糠菜团子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嗓子眼火烧火燎的。
杨兵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碎渣。
这种忆苦饭，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真正让他不耐烦的是这场运动没完没了的架势大字报天天换新的，高音喇叭从早吼到晚，食堂的正常伙食都被砍了一顿。
一千多号人的肚子，可不是糠菜团子能扛得住的。
第二天一早，杨兵刚踏进后勤部办公室，屁股还没挨上椅子，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厂办的小刘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几分异样的紧张。
“杨主任，赶紧去大会议室。”
“什么事？”
“不清楚，通知说所有副科长以上的全到。”
杨兵搁下挎包，拧开暖瓶灌了半杯热水闷了一口。
副科长以上全到，这阵仗不小。
大会议室在厂办二楼尽头。
杨兵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
吴松阳坐在靠窗的位置，搪瓷缸子摆在面前，盖子没揭。
脸上的表情不算好看。
杨兵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技术科的小孙凑过来，压着嗓子。
“杨主任，听说了没？上面派工作组下来了，搞清查。”
杨兵没接话，只是扫了一圈会议室里各人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微妙的焦躁。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走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一颗不差地系到最顶上。
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剃得干净利落。
手里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不厚，但拎得很稳。
后面跟着一男一女，年纪轻些，各自抱着个文件夹。
打头的男人径直走到主席台正中，没坐下，先把公文包平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抽出一沓盖着红戳的文件。
“同志们。”
“我叫苏洋，工业部派驻的第三工作组组长。”
他把那沓文件轻轻往桌上一按。
“受上级委派，本组即日起进驻红星钢铁厂，开展专项清查工作。希望在座各位积极配合，不要有所隐瞒。”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话，连给大家添麻烦”这种场面词都省了。
杨兵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搁在腹前。
工作组。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分量，比什么红袖章都沉。
来的人级别不算低工业部直接派的，说明不是走过场。
苏洋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本次清查，三个内容。”
“一，贪污腐败。”
“二，弄虚作假。”
“三，听取群众意见。”
三根手指收回去，掌心往桌面上一扣。
“哪位是吴松阳同志？”
吴松阳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
“我是。”
苏洋没请他坐下，也没让他上前，就这么隔着半个会议室开了口。
“吴书记，先请你介绍一下红星钢铁厂目前的生产经营情况。去年的任务完成得如何？”
吴松阳清了清嗓子，抬手往后拢了一下头发。
“去年我厂超额完成了上级下达的钢铁生产指标，全年产量较前年增长！”
“等一下。”
苏洋抬手打断。
“超额完成。这里面有没有水分？”
前排几个科长的脊梁同时僵了一下。
吴松阳的脸沉下来了。
老头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当着全厂中层干部的面被人当众质疑数据真实性，这口气搁谁身上都不好咽。
他挺了挺胸膛。
“全都货真价实。每一炉钢水的出钢记录、每一批产品的质检报告，随时可以调阅。我吴松阳做事，从不掺假。”
苏洋没接话，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赵科长。”
财务科赵科长浑身一激灵，腾地站了起来。
“在！”
“去年全厂总收入多少？支出明细大项有哪些？账面结余？”
赵科长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但到底是干了十几年账本的老财务，数据张嘴就来。
“全年总收入……支出方面，原材料采购占大头，其次是人工工资、设备维修……”
苏洋偶尔插一句追问，不紧不慢，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扎在要害上。
接下来是生产科、保卫科、技术科……各科科长被挨个点名，站起来汇报本部门的基本情况。
苏洋的提问不多，但每问一句都带着钩子，勾得人后背发凉。
最后，他合上本子，站起身。
“今天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再说一遍不要心存侥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工作组会对各位进行逐一谈话。有什么问题，现在主动交代，组织从宽处理。等到我们查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散会。
杨兵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几个科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杨兵回到后勤部办公室，刚把茶缸子端起来，门又被敲响了。
还是厂办小刘。
“杨主任，工作组请您去小会议室谈话。”
这么快。
杨兵搁下茶缸，起身整了整衣领。
小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门虚掩着。
杨兵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苏洋独自坐在里面，桌上摊着一份档案。
“坐。”
杨兵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苏洋翻了翻手里的档案，抬起头打量了杨兵几秒。
“杨兵同志，二十岁出头就当上了后勤部主任，年轻有为啊。”
杨兵坐得很正，两手平放在膝盖上。
“组织信任，不敢懈怠。”
苏洋翻过一页档案。
“说说你的工作经历吧。怎么进的红星厂，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杨兵没有任何迟疑，开口就是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最早进厂是在采购科，跑外勤。后来因为完成了几次计划外的采购任务，被提拔到小组长，然后是副科长。再后来后勤部缺人手，吴书记调我过来主持工作。”
“计划外采购？”苏洋笔尖点在纸面上，“什么样的计划外？”
“肉类。”杨兵答得干脆，“我在捕猎方面有些经验，能搞到野味补充厂里的荤腥供应。这一点，吴书记和厂里上下都清楚。”
苏洋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进厂的渠道呢？正式招工还是什么？”
“吴松阳书记特招。”
“特招的依据？”
“我的捕猎能力。当时厂里肉类供应紧张，计划内物资不够，需要有人能完成计划外的采购。吴书记考察过我的能力之后，决定特招入厂。手续齐全，档案里应该都有。”
苏洋把档案又翻了两页，逐字逐句地核对。
苏洋合上档案，笔帽拧上。
“行，今天先到这儿。你可以回去了。”
杨兵站起身，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一整个下午，厂办那条走廊的脚步声就没断过。
进进出出，一个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