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薇的一番话,以及她委屈却硬是不让泪水涌出眼眶的隐忍倔强模样,令四周围看热闹的科室成员有些于心不忍,但谁都没想着第一时间站出来,只是朝着崔婷投去不满的目光。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生变,崔婷倒是没有气恼,反而环视众人一圈,拔高声音说:
“大家不要相信沈干事的话,要是她所言属实,又怎么会被文工团的宋悠然当众咬出来?
我看她纯粹是狡辩,还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她被赶出苏家洗白,这样的行径可真是够卑鄙无耻,将咱们当傻子愚弄呢!”
沈薇薇暗恨崔婷。
——不仅有意针对她滋生事端,且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该死的贱人!
等着吧,回头被逮到机会,必找回今天落的颜面。
忽然,沈薇薇听到办公室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顾卫东!
她对他的脚步声再熟悉不过。
瞬间,她眼里的泪水涌出,顺着脸庞缓缓滑至腮帮,接着一颗颗掉落,在她身前刚翻开的记事本上砸下一朵朵碎花。
当顾卫东从她桌旁的过道经过时,她凄楚如风中快要零落的小白花,颤抖着肩膀唤出声:“顾大哥!”
“……”
顾卫东脚下微顿,满目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提步继续前行。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根本没想着回应沈薇薇。
“顾大哥!”
沈薇薇的声音夹带了哭腔:“顾大哥,你帮我做个证好吗?”
顾卫东闻言,只觉心烦意乱。
尤其是听到沈薇薇的抽泣,再加上他之前看到她那一眼——落泪的凄楚模样。
他不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早已被埋在心底的身影。
——林月竹。
那个他曾想要携手共度一生的姑娘!
见顾卫东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沈薇薇暗觉有戏,忙不迭娇娇怯怯地又说:
“求你了,顾大哥!音音妹妹之前多次给你造成困扰,我基本上都在场,你是有看到的,我和她的关系相当不错,是不是?”
停下脚步,顾卫东转头静静地注视了她片刻,继而淡漠地扫过那些看热闹的同事,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厂里这两天在整顿风纪,不想被当成目标的话……”
不等他的后话出口,原本看崔婷和沈薇薇热闹的科室成员,齐刷刷地收回目光,埋头忙起了自己的事。
崔婷委屈了!
这委屈显然源于顾卫东。
哪怕他不是直接帮沈薇薇说话,但他间接给对方解了围。
为什么?
就因为她没有沈薇薇长得好,就因为她不会装,所以……他一直以来注意不到吗?
是,她是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她心里的爱慕是真的啊!
否则,又怎会一日日早早来上班,背着人帮他擦拭桌椅,清洗桌上的搪瓷缸,甚至抢着帮他跑腿?
崔婷越想越委屈,感觉被顾卫东伤到了。
不由愈发看沈薇薇不顺眼。
她嗤笑了声,冷眼凝视着沈薇薇:“沈干事,你想洗白自己,觉得这可能吗?
厂里这两天为何整顿风纪,想必你心里一清二楚吧?
毕竟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去广播室与文工团的宋悠然一起做自我批评,到时,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沈薇薇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低垂着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捏成拳,强忍着心底状若火山爆发前翻涌的怒火。
作自我批评?
她没忘。
即便公安局那边没给她定什么罪名,却把她在宋悠然面前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如实给厂里做了回馈。
由厂里对她酌情处分。
而厂保卫科的同志找她单独谈话时,丝毫不给她面子,直言她那些话存在暗示意味。
她坚决不承认。
只一句话回应,与好朋友闲聊,随口说说罢了。
但饶是这样,厂里还是要求她和宋悠然一起做自我批评,在厂广播室,对着全厂职工进行,
并在今日上班前,前往机修车间,当面向苏南音道歉……
想到自己身上背的处分,即便没有宋悠然的严重,可产生的影响完全不相上下。
沈薇薇知道,自从宋悠然那日突然发癫,她在厂里的好口碑不说彻底消失,怕是也剩不了多少。
后悔吗?
沈薇薇暗自摇头。
她不后悔,只怪自己行事还不够谨慎,怪宋悠然是没脑子的疯狗,害她被牵连,跟着挨处分。
机修车间。
南音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蓝色工装正准备检修一台洋机器,耳边突然传来陈红波的声音:“小苏!小苏你到这边来一下!”
循声而望,她看到陈红波身边站了好几个人。
放下手上的工具,南音提步过去。
“主任,您找我有事?”
她浅声询问。
其实心里已经猜到答案。
“苏南音,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宋悠然不等保卫科的领导开口说话,率先上前一步,面向南音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那天的事是我不对,在这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小苏,我知道当日说的话有些伤人,这也怪我和她爸没把她教好,以至于她和你发生了那样的不愉快。
现在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同样向你说声对不起,我们不求你原谅,只要你接受我们的道歉就成。”
肖琴走至宋悠然身旁,语气诚恳地说着。
见她要鞠躬,南音抬手阻止:“肖主任您不用这样。”
顿了顿,她看了眼宋悠然,续说:“你们的道歉我收到了,但就像您说的,要不要原谅在于我。
不是我为人小气,得理不饶人,是我也有自己的脾气,希望您能理解。”
肖琴短暂一怔,旋即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是人都有脾气,我理解的。”
沈薇薇眼里这会儿噙着泪,慢慢走上前,对着南音说:“音音妹妹……”
“沈薇薇同志,请称呼我苏同志,或者苏南音同志。”
南音打断她,神色淡漠,声音清冷又疏离。
沈薇薇只觉脸疼,张了张嘴,嗫嚅说:“苏南音同志,对不起!”
多余的话她没敢说,怕南音开怼,当场将她的脸面全踩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