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与宋悠然、沈薇薇同来机修车间的,不仅仅有肖琴这个文工团主任,还有技术科、保卫科的两位领导。
他们既是来监督宋悠然二人向南音道歉,亦是作为她们的直属领导和厂方代表,就三人之间的事做个了结。
在沈薇薇话音落后,南音目光沉静,静静地注视她须臾,唇角轻启:“你好自为之。”
“苏南音同志……”
技术科的领导说了些场面话,大意是自己职责有失,没管好科室成员的思想工作,为此表达歉意。
保卫科的领导最后开口。
毫无疑问,他就三人间发生的事做了总结,并正式宣布厂里给宋悠然、沈薇薇的处分。
目送一行人离开机修车间,南音转身欲原路返回继续手上的活儿,耳边却传来陈红波温和中透着关切的声音:
“小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在咱们机修车间,要是哪个敢找你的不是,让你受半点委屈,我这个主任绝对上手削他!”
“主任,您快别给我拉仇恨了!”
南音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地接话:
“我来咱们车间的时间虽不长,但大家对我都很照顾,而且整个车间的气氛更是没得说。
在这儿工作,我心里觉得特踏实,也特开心。”
陈红波自然听出她前一句话是在开玩笑,待她语罢,立时笑得一脸欣慰,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南音语气轻快:“主任,要是没其他事吩咐,我就去忙啦?”
“去吧。”
陈红波笑着摆了摆手。
一中午的时间转眼即逝。
随着大喇叭里《咱们工人有力量》的雄壮旋律响起,厂区顷刻间热闹起来。
工人们从各个方向涌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有的径直前往车棚取自行车回家,有的手拿饭盒去职工食堂打饭,还有的是靠步行朝厂门外走。
譬如居住在厂家属院的,走回去花不了多长时间。
就在所有人欢欢喜喜奔向不同目的地途中,大喇叭里的大合唱忽然被一道女声取代。
刹那间,厂区里的喧闹声像是被人按下了停止键。
职工们怔在原地,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广播室。
宋悠然坐在摆放扩音器的桌前,对着手中的稿纸一字一句读出她绞尽脑汁写出的“认错书”。
没错,她在作自我批评。
原本她开不了口,可一想到后果,不得不硬着头皮,用最真诚的语气诵读出。
沈薇薇手里捏着她自己的“认错书”,站在一旁等着。
见宋悠然不动声色地在那诵读,吐字清晰、感情饱满,仿佛真认识到自己的错似的,认认真真地进行自我批评。
说实话,她一百个不信,不信宋悠然打心底里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不信她会像稿子里念的那样予以改正,保证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念完稿子上的最后一个字,宋悠然干脆利落地关掉扩音器,起身径直出了广播室,连半个眼神都吝啬给沈薇薇。
看着这毫不留恋的背影,沈薇薇心里堵得慌。
奈何自知理亏在前,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将人唤住。
况且,当下的场合,也不适合两人说些什么。
宋悠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沈薇薇这才敛起眼底的情绪,提步走向扩音器。
她本就惯会装,再有宋悠然刚才打下的“样板”,自是“表演”得很到位。
不单态度端正,说到动情处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哽咽的哭腔,只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说都怪她言语表达不清晰,导致宋悠然会错意……
总之,在这份自我批评里,沈薇薇绝口不提是她暗示宋悠然去出头,即找南音的麻烦。
而宋悠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她在进行自我批评时,只说是自己神经大条、听风就是雨,未经查证就想着替朋友讨公道,屡次让南音在人前难堪……
很奇怪吧?
两人的自我批评,竟默契地无缝衔接在了一起。
关键是还让人挑不出错。
其中隐藏着什么?
又为何隐藏,就很耐人寻味了!
整整一个星期,宋悠然和沈薇薇的自我批评都准时在大喇叭里响起。
不说厂里广大职工听了是何感受,南音心里却不曾生出一丝半点的波澜。
若非要说她是何感受,一个字就足够概括——假!
“音音!”
这日中午下班,李芸站在职工食堂大门口,远远瞧见南音拎着饭盒走过来,当即高兴得连连挥手。
“你该不会是一到下班点,便惦记着填自己的五脏庙吧?”
南音听到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速。
到了好友跟前,她张嘴就打趣。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李芸丝毫不尴尬,笑嘻嘻地回了句。
南音闻言,跟着笑出了声:“走吧。”
“好嘞!”
李芸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自然地挽起她的臂弯。
南音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胳膊,心里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几步路的距离,至于这么挽着吗?
真是的!
怎么就像上学那会儿,女生去个厕所还得叫上朋友,且彼此得挽着手才肯去。
排队打好饭,南音和李芸随便找了张空位多的餐桌落座。
“音音,我托你问的那事……有结果了吗?”
李芸鼓起勇气,语气里带着些小心翼翼,凑到南音耳边问。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到。
“憋不住啦?”
南音看着她做贼似的小样儿,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什么叫憋不住?”
李芸娇嗔她一眼,说:“就咱俩的关系,我催促你像话吗?何况……何况我又不是恨嫁!”
“是吗?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但近日来你一字不提,我还以为你当日是在和我开玩笑呢,打算找个时间回我二哥一句,就说是我听岔了,你根本没想与他处对象。”
南音的表情一本正经,唬得李芸一愣一愣的。
“你……”
李芸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攥紧手里的勺子,盯着南音看了好一会儿,蓦地拔高声音:
“你别啊!千万别去回绝!我那是……我那是害羞,不知道怎么开口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