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站在原地,脑子里空了一瞬。
太后。
是太后。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被任何答案击中的准备,但那两个字从靖王嘴里出来的瞬间,她还是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靖王低着头,手腕上的镣铐碰到椅子扶手,发出一声钝响。
“那封信,是太后的笔迹。我亲眼见过。”他顿了一下,“太后用那封信,把我推进了这件事。”
云瑶慢慢走近了两步,“所以你是被人利用的?”
靖王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就是很平,很疲倦的平,“利用也好,上当也好,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
他停顿了一会儿,“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要你替我说话。”
“那是为什么?”
“因为……”靖王闭了一下眼睛,“因为接下来萧琰要审的那个人,跟你有关系。”
云瑶没动。
靖王重新看向她,“太后不只是要搅乱祭典。她要的是你死在祭坛上。”
殿里没有风,灯火却抖了一下。
云瑶站在那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有点不对劲,但还算稳。
她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走出去。
门外,萧琰还站在原处。
他看见云瑶出来,眼神直接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云瑶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萧琰先开口,“他说了什么?”
云瑶看着他,“那封信是太后写的。”
萧琰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收紧了一下,不明显,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云瑶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琰早就怀疑过太后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在等人开口。
“你早就猜到了?”云瑶问。
萧琰没否认,“有过这个方向。”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查?”
“因为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猜测。”萧琰看着她,语气很平,“我需要有人亲口说出来。”
云瑶听懂了。
靖王就是那个“有人”。
靖王开口,比萧琰自己查要干净得多。
她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你用我来撬开靖王的嘴?”
萧琰没有接这句话。
云瑶也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是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会在这种时候出汗了。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她问。
萧琰转过身,“明天在正殿,当众审问。”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晴。
地面还是湿的,积水在石砖缝里没有干透,踩上去有点滑。
正殿门口,禁卫列成两排,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云瑶站在萧琰右侧,后背挺直,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昨晚没怎么睡,但她没让自己的眼底发红,早起就让宫人压了一层脂粉,不厚,但刚好把那点疲态遮住了。
百官陆续入殿。
有几个人路过云瑶身边的时候,眼神往她身上扫了一下,很快撇开。
云瑶没动。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昨天祭典上的事已经传开了,皇后立在祭坛边,从头到尾一动不动。有人说她胆子大,有人说她早就知情,私底下什么话都有,但当着面,所有人都规规矩矩。
萧琰落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带人进来。”
脚步声从外面进来,沉重,带着镣铐的撞击声。
靖王走进来,郡王萧衍走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押着,但姿态不同。
靖王低着头,脚步还算稳。
郡王萧衍就不一样了。
那个人进来的瞬间,腿就软了半截,不是走进来的,是被两个侍卫拖进来的,脸色白得像石灰,嘴唇一直在抖。
云瑶站在高处,从上往下看着他。
这个人,在这场叛乱里,才是真正签了那些命令的人。
靖王背后有人推,这个人是自己往前跑的。
萧琰开口,声音不大,但殿里的人全都能听见,“萧衍,你可知罪?”
郡王萧衍扑通一声跪下去,“臣知罪!臣知罪!一切都是臣的错,与旁人无关——”
“你的错?”萧琰语气平,但那个平是压下去的,“那些叛军是从哪儿调来的,你跟朕说说。”
萧衍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萧琰从袖口抽出一叠文书,抬手扔下去。
那叠东西散开,落在萧衍膝盖前,他低头去看,脸上的血色更淡了。
“上面写的这些人,你认识吗?”
萧衍认识。
那些名字是他一个一个拉进来的,军中的,地方上的,甚至还有两个是他花钱塞进宫城护卫队里的。
他的手指开始抖,“臣……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萧琰站起来,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的,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殿里的空气都紧一分。
他走到萧衍面前,停下来,俯身,和那个跪着的人平视,“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背后的人,说出来。”
萧衍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呼吸急促到能听见。
旁边百官没有一个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消失了,整个大殿静得像一口枯井。
云瑶站在原处,看着萧衍那双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她在等。
等那个名字从那张嘴里出来。
萧衍在地上跪着,脑子里转的不是要不要说,而是说了之后自己还有没有活路。
他知道太后是什么人。
那个女人在后宫里活了三十年,手段深藏,连先帝都曾经被她绕进去过。
但他现在面对的是萧琰。
两害相权,他看了一眼萧琰的靴子尖。
“是……是太后。”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太后命臣去联络叛军,是太后说,只要此事成了,靖王登位,臣便是从龙之功……”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先趴下去了,额头贴着地砖,整个人缩成一团。
殿里炸开了。
低声的议论声从角落里漫出来,像水找到了缝隙,压不住。
萧琰没动,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等他说完。
云瑶在高处看着底下这一片,脸上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靖王说出太后的时候,她是震的。
但现在听见萧衍亲口说,她反而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因为她从昨晚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太后,那个她每隔几日就要去请安的女人,那个永远坐在正位上、手里拨着念珠、笑容温慈的女人。
她要她死在祭坛上。
不是逼她出宫,不是让她失宠,是死。
云瑶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按下去。
萧琰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没说话,但云瑶接住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
他知道她在这里。
他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他现在不能停,这场审讯要当众走完。
云瑶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没人注意到。
萧琰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台阶上,声音重新变得清楚,“将涉案者名单全部清查,一个不漏,收押入狱候审。”
“是。”
禁卫的声音整齐,像石块落进水里,一声闷响。
萧衍被拖下去,靖王跟在后面,出门前靖王停顿了一下,转头往云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云瑶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就被押走了。
大殿里的百官开始往外走,交头接耳的声音压低了,但没消失。
云瑶站在原处,没动。
她在等萧琰。
萧琰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外头有风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吹进大殿,把地上散落的那叠文书翻了一页。
“接下来呢?”云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萧琰能听见。
萧琰看着前方,“去慈宁宫。”
云瑶没说话。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默默跟上他的脚步,走出大殿,走进那片还没干透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