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慈宁宫的路上,云瑶一直没说话。
脚踩在青石板上,鞋底压过积水,发出很轻的声响。旁边的禁卫提着灯,火舌被风吹歪,一晃一晃。
萧琰走在她左侧,步子不快,但方向很稳。
云瑶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颌骨那里有点紧,不是愤怒,更像是在压某种东西。
她收回视线,盯着前面的地砖。
太后。
她又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试图把它磨成某种能握住的形状。
磨了半天,还是刺手。
慈宁宫到了。
门口的宫人跪了一地,都压着头,手指扣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琰没让人通报,直接抬脚进去。
云瑶跟在他身后。
内殿里点着熏香,味道很重,是沉水香,浓得像能把人裹住。太后坐在正位上,手里还是那串念珠,一颗一颗拨过去,眼皮微垂,像是在打盹。
她没抬头。
“哀家还以为,你今日要晚些来。”
声音不急,带着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琰站在殿中,没跪,也没行礼。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母后,儿臣今日来,不是来请安的。”
太后终于抬起眼睛。
她看了萧琰一眼,然后视线移到他身后,落在云瑶脸上。
停了一秒。
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神却像是收紧了什么,“皇后也来了。”
“是。”云瑶上前半步,与萧琰并肩,“儿媳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低头,继续拨那串念珠,“哦,萧衍那孩子,哀家听说他在朝上出事了。”
“不是出事。”萧琰说,“是认罪。”
“哦。”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落进去。
云瑶站在那里,看着太后拨念珠的手,一颗,一颗,匀速,不乱。
她忽然想起来上次来请安的时候,太后赐了她一碟桂花糕,说是新做的,让她多吃点。
她当时还觉得太后性子冷,但也算体贴。
现在再想,那碟糕点就坐在那个女人手边,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
背脊有点凉。
萧琰走近了两步,“儿臣有一件事,想请母后亲口告诉儿臣。”
太后抬眸。
“母后联络叛军一事,是真是假?”
殿里一下子静了。
旁边的宫人全垂下脑袋,连拂尘都停在半空,没人敢动。
太后看着萧琰,许久,笑了一下。
“琰儿,你信那个叛臣的话?”
“儿臣信证据。”
“证据。”太后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哀家在这宫里活了三十年,什么证据,哀家不知道怎么处置?”
萧琰沉默。
云瑶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但手收进袖子里,没让人看见。
太后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萧琰面前,仰头看他,声音放软了,“琰儿,你是哀家亲手带大的。你父皇去得早,哀家这些年,没一日不是为了这江山、为了你们兄弟……”
“所以命人在祭坛上杀皇后,也是为了江山?”
萧琰的声音不大,但把那句话压死在原地。
太后没说话了。
片刻。
她回头,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手里的念珠攥住,不再拨动。
“哀家累了,”她说,声音稳,“要说的,哀家都已经写下来了,让人送去刑部便是。琰儿,你要怎么做,自己看着办。”
这话听起来像是认了。
但认得这样平,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云瑶站在原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根本不慌。
她早就想到了今天。
接下来几日,京城大狱一日比一日热闹。
涉案名单从刑部一页一页递进宫里,萧琰每天批到很晚,案桌上的烛火几乎没断过。
云瑶有一次半夜睡不着,披了件外衣去书房找他。
他正在看一份名单,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碟子里有半块没动的点心,估计是宫人送来、他没顾上吃的那种。
“睡不着?”他没抬头。
“嗯。”云瑶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那盏凉茶挪开,“你呢,几时睡?”
“看完这份。”
她往名单上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后面附着罪状,还有拟议的惩处。
她没再说什么,就这么陪他坐着。
外头偶尔有更鼓声传进来,三更了。
萧琰翻过一页,停了一下,“有几个你认识的。”
云瑶没答。
她当然认识。那些名字里有几个她在宫宴上见过,笑容和气,话说得漂亮,谁都夸一句皇后娘娘气度不凡。
现在名字后面跟着“即刻收押”四个字。
“我没什么感觉,”她说,“就是觉得……太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萧琰放下那页纸,“主谋郡王已经认罪,明日赐死。”
“我问的是太后。”
他安静了一下,“母后……会移居别宫,此后宫中一切事宜,由皇后主理。”
云瑶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是处死,不是废位,是移居。
留了体面,留了太后的名分,但实际上从这宫里的权力里彻底剥离。
她没问萧琰这个决定是不是难做。
她看得出来,就是难。
那是他母亲。
哪怕做了那些事,也还是。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碟点心推到他手边,“吃点东西,别撑着。”
萧琰低头看了那碟点心一眼,沉默两秒,拿起来咬了一口。
靖王赐死那天,云瑶没去。
她让人关上了殿里所有的窗,一个人坐在内室,把手炉抱在怀里,盯着烛火出神。
外头有消息进来,说靖王临死前没说什么,喝下那杯酒,就那么走了。
宫人轻声念完这几句,垂下头,等她的反应。
云瑶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想起靖王出大殿时回头看她那一眼。
她没看清楚那眼神里是什么。
现在再想,永远看不清了。
涉案官员的处置结果一条一条贴出去,从宫门口一直贴到朱雀大街,密密麻麻,老百姓围着看,交头接耳,有的惊,有的叫,有人说这回皇上手段狠,有人说早该如此。
朝堂上空了大片。
原本那些在殿上站得最显眼的位子,忽然有一大半都没了人。
剩下的那些官员上朝时脚步都轻了,说话前要先想一想,连咳嗽都不敢太大声。
云瑶有一天跟着萧琰去早朝旁听,站在珠帘后,往下看。
偌大的朝堂,人影稀疏,像被风卷过一遍的芦苇荡,倒了一片。
她在心里想:这代价,是真的大。
但她没有后悔。
那场祭典,那把刀,那个她一直以为慈眉善目的女人背后压着的东西。
不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些永远不会浮出来。
搬去别宫前,太后差人来,说想见云瑶一面。
萧琰没拦,只是让人在旁边守着,说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云瑶去了。
太后的别宫在宫城西侧,偏僻,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这个时节叶子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伸着,像伸出去够什么又够不着的手。
太后坐在廊下,手里没有念珠,只是喝茶。
看见云瑶来,她抬了抬眉,“坐。”
云瑶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喝了口茶,“你怨哀家。”
“不怨。”云瑶说,“您要我死,我想活,就这样。”
太后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
“你比哀家当年,胆大。”
“我不知道当年的事,”云瑶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宫里,只要让人觉得你软,就有人往上踩。”
太后沉默。
许久,轻声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说得对。”
云瑶站起来,行了一礼,“儿媳告退。”
走出那道门,外头的风吹过来,把鬓发吹乱了几根。
她抬手拢了拢,往前走。
身后那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