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重新开始。
鼓声敲得很稳,一下接一下,把刚才那场血腥压进泥里。
云瑶站在原位,余光扫过那些被押下去的叛军。他们挣扎过,喊过,但很快就被拖走了,连声音都没剩下多少。
雨把血冲淡,地面上只剩浅浅一层红,再过一会儿,大概连这个都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萧琰已经走回祭坛,重新站定,衣袍湿透,但他没换,就那么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典仪官颤巍巍念完祭文,声音还在抖,但总算把流程走完了。
礼毕。
人群开始散。
云瑶没急着动,她等着,等萧琰先走,等那些大臣们退开,等整个场子松动下来。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靖王被带走的方向,不是天牢。
是偏殿。
这个安排很微妙。天牢是给罪人待的地方,偏殿不是。偏殿是暂时关押,是还没定性,是……留了余地。
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然后转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雨还在下,她撑了伞,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封信。
靖王今天的反应。
萧琰从头到尾的冷静。
这三件事,肯定有关联。
她走到宫道拐角,脚步顿了一下。
前面站着个人。
宫装,年纪不大,脸色有点白,正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等什么。
云瑶认得她。
靖王府的侧妃,姓柳。
柳侧妃抬起头,看见云瑶,愣了一瞬,然后福了福身,“娘娘。”
云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侧妃的手指在袖里收紧,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娘娘,靖王他……他真的要……”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云瑶往前走了一步,撑着伞站到她面前,“你想问什么?”
柳侧妃咬了咬唇,“他真的参与了吗?那些叛军,真的是他……”
“你觉得呢?”
柳侧妃一愣。
云瑶看着她,“你是他的侧妃,跟他朝夕相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柳侧妃低下头,没再说话。
云瑶也没追问,她绕过柳侧妃,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柳侧妃还站在那里,雨打在她身上,她没撑伞,就那么淋着。
云瑶收回视线,继续走。
她不关心靖王有几个侧妃,也不关心那些女人在想什么。
她只关心萧琰接下来要做什么。
回到寝殿,宫人已经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
云瑶换了衣服,擦干头发,然后坐下来,让人上茶。
茶很烫,她捧着杯子,没喝,只是看着水面上升起的热气。
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萧琰进来了。
他也换了衣服,头发还是湿的,看起来是刚处理完那边的事。
云瑶放下茶杯,“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萧琰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叛军那边有人招了,供出来的名单比预想的长。”
云瑶看着他,“靖王呢?”
萧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云瑶见过。
他在思考措辞。
她等着。
萧琰抬起头,看向她,“你想知道什么?”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萧琰没说话。
云瑶往前倾了一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会出事,所以提前布置了新军。你知道会有人动手,知道靖王会被牵扯进来,甚至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甚至可能,那封信就是你故意让人送到靖王手里的。”
萧琰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云瑶继续说,“你需要一个契机,需要让那些人主动跳出来,需要一个能把所有人一网打尽的机会。所以你用了靖王。”
“你很聪明。”萧琰说。
云瑶笑了一下,但笑容很淡,“所以是真的。”
萧琰没接话。
云瑶盯着他,“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萧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站在我这边,把那些人供出来。要么站在他们那边,一起赌一把。”
云瑶愣了一下。
萧琰继续说,“我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他选了后者。”
云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懂了。
靖王不是被冤枉的,也不是无辜的。
他确实参与了,至少在某个环节上,他做了选择。
而萧琰早就知道他会怎么选。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所以你今天让我在场,是想让我看清楚这件事?”
“你本来就会在场。”萧琰说,“祭天大典,皇后必须出席。”
“但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然后呢?”萧琰看着她,“你会帮我演一场戏,还是会忍不住露出破绽?”
云瑶被噎住了。
她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萧琰说得对。
如果他提前告诉她,她可能真的会露出破绽。
她不是个擅长演戏的人。
萧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做得很好。”
云瑶抬起头看他,“我什么都没做。”
“你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够了。”
云瑶没说话。
萧琰收回手,转身往外走,“我还有事,你先休息。”
云瑶看着他的背影,“靖王会怎么样?”
萧琰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还没定。”
“还没定?”云瑶站起来,“你都把人抓了,还说没定?”
萧琰转过身,看着她,“他确实参与了,但程度不深。那些叛军供出来的名单里,靖王只在边缘位置。他不是核心,甚至可能只是被人推出来挡枪的。”
云瑶愣住。
萧琰继续说,“所以我还在查。查清楚之前,他会一直关在偏殿。”
云瑶看着他,“你是想保他?”
萧琰没回答。
云瑶明白了。
萧琰不是想保靖王,而是……他需要靖王活着。
因为靖王背后还有人。
那些人才是真正的目标。
她重新坐下来,“所以接下来,你要用靖王钓鱼。”
萧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你越来越懂我了。”
云瑶没笑,“我不想懂。”
萧琰没说话,转身走了。
云瑶一个人坐在殿里,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没停的意思。
她想起今天祭坛上的那一幕。
靖王跪在地上,头都没抬起来。
那些叛军被压下去,血混进雨水里。
萧琰站在祭坛上,衣袍湿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这场戏,从头到尾都在萧琰的掌控里。
包括她自己。
她也是这场戏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庆幸的是,萧琰没有瞒她太久。
害怕的是,她不知道萧琰还瞒了她多少。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雨终于小了一点。
但天还是灰的。
夜里,云瑶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她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宫人进来禀报,“娘娘,陛下召您过去。”
云瑶愣了一下,“现在?”
“是。”
云瑶披上外衣,跟着宫人往外走。
外面已经不下雨了,但地面还是湿的。
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在想萧琰这个时候叫她过去是为了什么。
到了偏殿,她看见萧琰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她快步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萧琰转过身看她,“靖王要见你。”
云瑶愣住,“见我?”
“他说有话要跟你说。”萧琰顿了一下,“只跟你说。”
云瑶看着萧琰,“你同意了?”
萧琰没说话,但他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云瑶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殿里点着灯,靖王坐在角落,手上还戴着镣铐。
他抬起头,看见云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云瑶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你要跟我说什么?”
靖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低,“那封信,不是萧琰写的。”
云瑶愣住。
靖王继续说,“是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