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刘世荣声音发颤,膝盖一软,整个人趴伏在地上,现在多说多错,他只能先认罪,回头再想办法脱身,“草民……草民知错了……”
堂上一阵沉寂。
周县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沉的扫过堂下四个苦主,又扫过堂外黑压压的人群。
他看见吴老六的婆娘吊着胳膊站在最前面,泪眼巴巴的望着他。
看见徐铁牛磕头磕得额头上血印子都出来了。
看见孙寡妇搂着儿子,浑身发抖。
看见那个读书人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又看见人群里,有几个人正不动声色的往后缩,像是办完了事要走的模样。
那大概就是程怀安安排的人吧?
还有几个,站在人群最前面,一直没说话,可每次人群里有人喊话,他们都会跟着点头造势。
周县令闭了闭眼,今天这堂,他判也得判,不判也得判。
“来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像老了十岁,“刘世荣强占田产、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罪证确凿,先收监关押,听候发落!”
“威……武……”
衙役们一声低喝,铁链哗啦啦抖开,毫不留情的套上了刘世荣的脖子。
刘世荣浑身一软,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地上被两个衙役面无表情的拖了下去。
他挣扎着回头,想再喊一声“姑父”,可周县令已经别过了脸,目光落在公案上那四份证据上,一动不动。
堂外百姓哄然叫好,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还有几个妇人当场哭了出来,拉着自家孩子就往地上跪,嘴里念叨着“老青天大老爷”。
吴老六跪在地上,朝着周县令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糊了满脸,“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周县令摆了摆手,声音疲惫,“退堂。”
人群渐渐散去,可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不到就传遍了县城。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说刘世荣被抓的事,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感叹周县令总算办了回人事,还有人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这次是谁在那几个苦主后面撑腰,竟逼得周县令秉公执法、连个屁都不敢放!”
旁边马上有人附和,“是啊,若没人在背后撑腰壮胆,谁敢出头告刘世荣?那不是纯纯找死吗?”
也有人担忧,“现在只是碍于形势收押,若以后再给刘世荣脱罪咋办?这种事儿,可不新鲜啊……”
“老天爷,那不是白忙活一场了?”
这些话传到程怀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值房里看近期修补城墙的账册。
闻言笑了笑,合上册子,对来报信的邱武道,“周县令这回是哑巴吃黄连,刘家那边,肯定恨死他了。”
邱武站在一旁,拧着眉道,“刘承和已经派人到处送信,还有去府城的,看样子是要找门路翻案。”
程怀安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慢悠悠的道,“翻案?只管让他去,到了府城,自然有人招呼他。”
邱武抬眼看了程怀安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院子里天色渐暗,程怀安坐在灯下,翻开账册又看了起来。灯花噼啪一响,映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世荣进了大牢,可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另一边,周县令退堂后,没有回值房,也没有去签押房,而是一路沉着脸往后宅走。
他脚步极快,官袍下摆扫过回廊的青砖,带起一阵凉风。
身后跟着的曹平识趣的没敢跟进去,只远远立在月洞门外。
他刚踏进正房门槛,便听见内室里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他回来,再也憋不住了。
周夫人坐在榻上,头发松松挽着,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如桃。
见他进来,猛的站起身,几步扑到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老爷!世荣他……他到底怎么了?外面的人说……说他被收监了?
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真的?”
周县令皱紧眉头,想把袖子抽出来,却被她攥得死紧。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道,“夫人,公堂上的事,你应当听说了,证据确凿,我若不收押他,堂外那些百姓能当场把县衙掀了。”
“证据确凿?”周夫人猛的抬头,泪珠子成串往下掉,“什么证据确凿?世荣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过是贪玩了些、霸道了些,怎么就……就强占田产、逼良为娼、草菅人命了?
这分明是有人害他!是那个程怀安!一定是他在背后指使人诬陷世荣!”
她说着,声音越拔越高,尖锐的刺人耳朵。
周县令脸色一沉,低喝道,“够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周夫人被他这一喝,愣了一瞬,随即眼泪流得更凶,整个人往地上出溜,“老爷!我求求你,救救世荣吧!
我刘家当年是怎么对你的?如今刘家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周县令一把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伤疤。
他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你以为我不想救?可你知不知道今天堂上是什么阵仗?
满城的百姓都来了!那些人句句戳在要害上,分明是提前谋划好的!
我若在堂上偏袒世荣一个字,明天弹劾的折子就敢飞到府衙、飞上朝堂!
到时候别说我头上这顶乌纱帽,连你、连咱们的孩子,全都得跟着遭殃!”
周夫人怔住了。
她看着丈夫那张疲惫又铁青的脸,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掩面痛哭起来。
那哭声比方才更绝望,闷在掌心里,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在呜咽。
“可是……可是世荣他……”她断断续续的喃喃道,“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牢里的苦?
那牢里又黑又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他身上还有伤……前几日骑马摔了,胳膊还没好利索……”
周县令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的跳,他何尝不知道牢里的苦?可他又能怎么办?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发颤,“老爷、夫人,不好了!刘家老爷来了,就在前厅坐着,脸色铁青,说……说要见老爷,还说今日若不给个说法,他就不走了!”
周夫人一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的抬头看向周县令,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老爷!我大哥来了!你快去见见他,他一定有办法!
刘家在府城还有人,你去跟大哥好好说……”
“说什么?”周县令猛的瞪大眼,目光凌厉得吓人,“说我把他的宝贝儿子关进大牢了?你以为他是来跟我商量的?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用力甩开周夫人的手,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忽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周夫人,一字一句警告道,“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你老老实实待在后宅,不许出这个院子,更不许让人给牢里递任何东西、传任何话。
世荣的事,我来处置。
你若再哭再闹,闹到外面去,让外人抓住把柄,那就是在害他,也是在害我们全家!”
周夫人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只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很快便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周县令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厅走去。
身后,周夫人终于忍不住,伏在榻上放声大哭,哭声穿过窗纸,飘进暮色渐沉的院子里,惊得石榴树上几只雀儿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