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刘承和正坐在太师椅上,一盏茶放在手边,动都没动。
那张富态的圆脸绷得死紧,手拄着拐杖,指节发白,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道寒光,直直落在周县令脸上。
“妹夫。”他省去寒暄,一上来就开门见山,“世荣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县令在门槛处顿了一瞬,才硬着头皮跨进门来。
他感觉,此刻这一声“妹夫”比堂上那声“姑父”更让他脊背发凉。
周县令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竭力镇定的抿了一口。
茶汤苦涩,像此刻堵在他喉咙口的话。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刘承和,推心置腹的道,“舅兄,世荣的事,实在不好办啊。
四家苦主,人证物证俱全,堂外围满了等着揪我错处的百姓,我若当场判他无罪,这个县令明天也就不用当了。”
闻言,刘承和冷笑一声,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毫不客气的翻老底,“当不成就当不成!你以为你这顶乌纱帽是谁给你挣来的?
当年你家里一贫如洗,连件像样的长衫都买不起,更遑论读书科举,十几年啊,刘家在你身上花费的银子,数以万计。
后来,你考中进士,在京城候缺,等着吏部分派,又是谁替你跑门路、拿着银子四下打点?
便是到了现在,你能坐稳这个位子,也离不开我刘家出力!
如今我刘家出了事,你倒跟我讲起王法来了?”
这一番话像连珠炮,轰得周县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胸口堵的像是压了重石。
半晌,他才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舅兄的恩情,我一刻不敢忘。
可正因为不敢忘,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刘家往绝路上走。
今日我若保了世荣,堂上那些百姓能答应?那些觊觎我位子的人能答应?
最重要的,程怀安能答应?
他费了多大力气才把这些案子翻出来、把人证物证凑齐,他会眼睁睁看着我轻轻松松把案子压下去?”
刘承和眼神阴鸷,枯瘦的手指捻着拐杖头,缓缓道,“程怀安……一个靠投机取巧、攀附关系才升上来的芝麻小官,就能把你吓成这样?
府城那边,我刘家也不是没有可用的关系……”
“舅兄!”周县令猛的打断他,身子前倾,目光逼人,语气急切起来,“你以为程怀安背后只有韩将军吗?
今天堂上那些起哄的人,那些句句戳中要害的质问,分明是有人提前布置好的!
光一个程怀安,能调动这么多人手?能在半个时辰内把消息传遍全城?能在堂外安排下那么多围观百姓?”
刘承和的手一顿,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寒光更盛,“你是说……”
周县令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什么也没说,我只知道,世荣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早就被人盯上了。
吴老六的闺女、徐铁牛的爹、孙寡妇的铺子、那个读书人的借据……哪一件不是真真切切?哪一件经得起查?
如今这些事一股脑被翻出来,背后的人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舅兄,你现在着急吼吼的去找门路翻案,正中人家下怀。
你一动,人家就跟着动,你找一个人,人家就能找出十个来等着你。
之前许平川就是个现成的例子,许平洲找的通判大人,这关系够硬吧?可结果呢?通判大人没敢掺合。”
刘承和沉默了。
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面上的怒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老狐狸嗅到危险时才会有的警觉。
厅里一时间静的可怕。
半响后,他终于不甘的开口,声音嘶哑,“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世荣在牢里等死吧?”
周县令想了想,低声道,“先暂且稳住,观望一下再说。
牢里那边你放心,我会吩咐下去,给他单独一间,伙食也照顾些,不会让他受大罪。
对外,只说是收监候审,案子还没定论。
舅兄你这边,最好按兵不动,别去找人,也别去府城,等风头过去些,对方的底牌都露出后,我再慢慢想办法。
若是现在动作太大,很可能掉进别人挖好的坑里,届时,倒霉的可就不止世荣一人了,咱们都会跟着遭殃。”
刘承和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这个妹夫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的点了两下,沉声道,“好,我信你这一回,可世荣若在牢里有个三长两短……妹夫,别怪我不念这么多年的情分。”
他说完,也不等周县令答话,径直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又忽然停住,头也不回的扔下一句,“我妹妹那边,你最好安抚好了,她若做出什么傻事来,丢的可是你周家的脸。”
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周县令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前厅,只觉得后背一层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后宅那边,隐隐约约又传来周夫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呜呜咽咽。
周县令站在前厅与后宅之间的回廊上,听着那哭声,半晌没有挪步。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廊下那盏刚点起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出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疲态。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进京赶考那天,刘承和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考,不管用多少银子,刘家都支持你”,那时候他只觉得感激涕零,发誓将来若有出头之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可如今,这份恩情像一根绳子,一头拴着他的良心,一头拴着他的前程,两头都在用力拽,拽得他快要裂开了。
阴暗的牢里,刘世荣缩在潮湿的稻草堆上,隔着铁栅栏望着巴掌大的天窗,忽然听见隔壁牢房传来一阵低低的哼唱,像是乡间轻柔的小调,又像是绝望哭丧的哀泣。
他浑身一激灵,把脸埋进胳膊里,牙齿开始打颤。
营缮所,程怀安合上账册,吹熄了灯,上了马车后,赶车的沈四低声汇报,“老爷,武哥传来的消息说,刘承和方才去了县衙后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似是不欢而散。”
程怀安闻言,并不意外,周县令是个什么性子,他也算摸透了几分,无伤大雅时,他会帮着刘世荣擦屁股,可一旦察觉到危险,他首先想到的是保全自身利益。
“刘家可有派人去府城寻门路?”
“暂时还没有动静,沈一盯着呢。”
程怀安又问,“薛家那边呢?沈七可有传回什么消息?”
沈四恭敬的道,“目前也没什么动静。”
程怀安轻笑一声,“一个个的,倒是沉得住气,也或许,是在憋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