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日影从檐角斜切进来,把公案照得半明半暗。
堂外黑压压挤满了百姓,堂内衙役分列两侧,水火棍杵在地上,一片死寂。
周县令端坐案后,见刘世荣跪在堂下,脖子缩着,嘴唇动了几动,却迟迟不出声,眉头不由一拧。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像一记闷雷炸在青石地上,堂上堂下霎时静得连呼吸都轻了。
他威严冷肃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刘世荣,吴老六等四人告你强占田产、逼良为娼、草菅人命,证据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刘世荣倏然哆嗦了下,像被这一声惊醒了。
他抬头看了周县令一眼,又扫了一圈堂外围观的百姓,强撑着直起腰,声音比平日拔高了几分,“大人,草民冤枉!”
“冤枉?”周县令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证据摆在面前,你还敢喊冤?”
“大人容禀!”刘世荣拱手,语速极快的为自己辩解道,“吴老六的闺女是自愿入我刘家为婢,何来强占一说?
那纳妾文书是他求着草民写的,想攀附我刘家富贵,草民念他可怜才勉为其难的应下。
至于他老伴儿的胳膊,那是她自己年纪大了站不稳摔的,与草民何干?
徐铁牛他爹的卖身契是三十年前的事,草民那时尚未出生,怎就赖到草民头上?
至于孙寡妇的铺面地契分明是伪造的,草民才是苦主!
还有这读书人,借据白纸黑字,他自个儿按的手印,如今还不上钱,反倒来咬草民一口!
大人,这四人分明是受人指使,串通一气来诬告草民啊!”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利,堂外百姓里竟有几个人悄悄点头,小声嘀咕,“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周县令听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要顺着刘世荣的话头往下问,堂外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刘世荣!你说吴家闺女自愿,那为何她被关在柴房里不让见人?
你敢不敢现在把人交出来当面问问!”
这一嗓子又亮又脆,出现的猝不及防,却又恰到好处,像一把刀子直插进来。
刘世荣脸色一变,回头瞪向人群,可哪里找得到说话的人?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个个都拿眼睛盯着他。
紧接着,人群里又有人高声接话,“就是!你口口声声说地契是伪造的,那你倒是拿出真的来啊!
孙寡妇手里那张可是衙门过了印的!这若是也能伪造,你把县衙当什么了?”
“徐铁牛他爹的卖身契上明明有你的私印,你竟敢狡辩那时未出生?
真是天大的笑话,那你倒是说说,那印是谁盖的?”
“读书人的借据上写的是‘一分利’,你倒是把借据念出来给大家听听,到底写的是几分!”
三四个声音从不同方向冒出来,此起彼伏,句句都戳在刘世荣话里的窟窿上。
刘世荣急声去辩,可一个人哪里说得过四面八方来的质问?
他刚堵住一个,另一个又冒出来,越说越乱,越乱越急,额头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周县令见状,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目光冷冷的扫向人群,想找出那几个多嘴的人,可入目全是密密麻麻的百姓,个个脸上都带着看戏的神情,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些人问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分明是有人提前教好的,而且,不止是程怀安的安排,似还有其他人的手笔。
可他能怎么办?当众把百姓赶走?那只会更坐实他徇私枉法、包庇外甥。
刘世荣这些年干的恶事实在太多了,如今终于到了反噬的时候。
“肃静!”周县令又重重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声音已经有些发紧,“本官问案,旁人不得插嘴!”
话音刚落,堂外却又有人喊,“大人,草民不是插嘴,草民是证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从人群里费力挤出来,他佝偻着腰,手里拄着根木棍,颤颤巍巍的走到堂前跪下,“大人,草民是城西卖菜的冯老栓,当年徐铁牛他爹累死在田里的事,草民亲眼所见。
刘家管事把人拖出来的时候,草民就在旁边,那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块好肉,分明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老汉说着,老泪纵横,堂外百姓里有人跟着抹眼泪,有人攥紧了拳头。
徐铁牛跪在堂上,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爹啊……你死得好惨啊……儿子不孝,这么多年都不能为你讨个公道……”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县衙大堂上回荡,连周县令都别过了脸。
堂外百姓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刘世荣这个畜生!该千刀万剐!”
“对,就他干的这些恶事,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老天爷不长眼啊,这次若还是让他躲过去,咱们还有什么指望?干脆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也好过被他欺辱折磨……”
周县令看着堂上堂下这阵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当然知道刘世荣干的那些事,哪一件都不干净。
可刘家对他有恩,当年资助他科考,得中进士,又是刘家出钱替他打点上下,他才能坐稳这个县令。
如今让他判刘世荣有罪,别说刘家会不依不饶,他心里那关也过不去。
可若不判……
“大人!”刘世荣见形势不对,膝行两步,凑到公案前,压低声音哀求道,“姑父,您救救侄儿!侄儿知道错了,回头一定改,您先让这些人散了,咱们私下说……”
周县令脸色一变,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摔出去。
这个蠢货!当着满堂百姓的面喊他“姑父”,这不是逼他表态吗?
果然,堂外人群里立刻炸了锅,“听见没有?他喊周县令姑父!”
“原来真是亲戚!难怪这么嚣张!”
“周大人,您可不能徇私啊!”
“老天爷啊,那咱们以后岂不是状告无门了?”
“住口!”周县令猛的站起来,指着刘世荣厉声道,“公堂之上,谁是你姑父?本官与你刘家素无瓜葛,你再敢攀扯,莫怪本官用刑!”
刘世荣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见过姑父发这么大的火,更没见过姑父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里,有恼怒,有失望,还有……一抹竭力掩饰的恐惧。
周县令怕了。
他怕的不是刘世荣,是堂外那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程怀安派来?又有多少是想揪住他错处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若保了刘世荣,明天弹劾他的折子就能飞到府衙。
到时候,别说乌纱帽,全家老小的性命说不得都要搭进去给刘世荣陪葬。
他在心里把刘世荣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不得不强撑着官威,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巨石。
“刘世荣,你方才说纳妾文书是吴家求着你写的,本官问你,吴老六的豆腐摊子被砸,可是事实?”
刘世荣下意识道,“那、那是地痞干的……”
“地痞为何砸他摊子不砸别人?”周县令冷冷打断他,“徐铁牛他爹的卖身契上,有你的私印,你方才却说你未出生……
可那印鉴分明是你及冠后所刻,你又作何解释?
孙寡妇的地契,本官已派人查过,衙门存根上写得清清楚楚,地是孙家祖产,与你刘家毫无干系。
还有这借据,上面‘若还不清,以妻儿抵债’九个字,是你亲笔,笔迹可以请人比对。
刘世荣,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世荣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外,那些百姓的眼睛里全是恨意和嘲弄,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出门时他爹说的话,“管好自己的嘴”,可此刻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