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门缓缓打开,周县令坐在堂上,往下看了一眼,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堂下跪着四个苦主,堂外还围着上百号百姓,密密麻麻,连街对面都站满了凑热闹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状纸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吴老六,你告刘世荣强占田产、逼良为娼,可有证据?”
“有!”吴老六战战兢兢的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垂着头双手呈上,“这是刘世荣亲笔写的纳妾文书,上面写明了要强纳我闺女为妾。
草民不允,他便派人砸了草民的摊子,打伤了草民的老伴儿。
草民老伴儿就在堂外,胳膊上的伤还没好!
还有我那可怜的闺女……呜呜,现在还关在刘家,被折磨得生死不知……”
他说到后面,嗓子都哑了,听的人格外心酸。
周县令接过文书,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又变,袖子里的手紧攥成拳。
徐铁牛紧跟着磕了个头,悲怆的喊道,“大人,草民的爹被刘家逼着签了卖身契,活活累死在田里!
草民这里有契书为证!”
孙寡妇也拿帕子抹着眼睛哭诉,声音又尖又利,像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大人,刘世荣强占民妇的铺面,还打伤了民妇的儿子!
民妇有地契和医馆的验伤单!
呜呜,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那个读书人最后呈上借据,双手捧着纸,指节发白,“大人,这是刘世荣亲笔写的借据,上面写着‘若还不清,以妻儿抵债’,落款处有他的私印。
学生当初重病急需用钱,便在刘家的哄骗下借了银子。
当初明明说好的一分利,可谁知,刘世荣却在借据上动了手脚,害得学生如今家破人亡……呜呜,大人,学生冤啊……”
他磕下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堂外有人不忍心,别过了脸。
周县令把四份证据摆在案上,手指微微发抖。
那些纸页在风里轻轻翻动,上面的字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发疼。
他抬头看了一眼堂外。
那些百姓的眼睛,齐刷刷的盯着他,有愤怒的,有期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在交头接耳。
“看周县令怎么判,他要是敢包庇刘家,咱们就联名上告!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个能讲理的地方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扔进静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人群里嗡嗡的附和声越来越响,还有人互相推搡着往前挤了一步。
周县令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想帮刘世荣,不是因为那是他外甥,而是知道刘家有多难缠。
他若不管,当年的恩情便会反复被提及。
那点恩情,像一根绳子,勒了他这么多年,他早就想解,可解不开。
可眼前这阵仗,他要是敢判刘世荣无罪,明天整个县城都会传遍“周县令包庇外甥、贪赃枉法”的闲话。
到时候别说乌纱帽,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更何况,这次的事,背后肯定有程怀安的手笔。
今天来的这些百姓,有多少是程家鼓动和安排的,他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程怀安的反击和报复。
刘世荣想祸害人家闺女,人家就直接掀桌子。
周县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去。
“来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刘世荣上堂。”
人群外围,邱武压低了斗笠,和程怀安安排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后,悄悄退了出去。
他站在街角,听着县衙方向传来的鼓声和喧哗,嘴角微微一动,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里。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刘世荣被判之前,刘家一定会想办法销毁证据、威胁证人。
他得赶在刘家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剩下几个证人的口供都拿到手。
至于堂上那场官司,就交给周县令和那四个苦主吧。
有些仗,苦主自己打,才打得响。
而周县令就算有心偏袒,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乌纱帽够不够硬。
刘世荣这会儿正在刘家前院的暖阁里喝酒。
外头的事,他其实已经得了信儿。
管事连滚带爬的跑回来,说县衙门口被人围了,吴老六那几个刁民在击鼓鸣冤。
刘世荣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的一声笑出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就凭他们?”他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领,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我姑父是县令,他们去告有个屁用?一群不知所谓的刁民。”
他爹刘承和收到周县令的信后,这几日刚从老家过来,人老成精,听闻此事后,沉声提醒,“你别大意,今天这事,怕是有备而来。”
“爹,您就是太谨慎了。”刘世荣站起身,抖了抖袖子上的酒渍,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程怀安再厉害,他还敢明着跟官府对着干?
姑父一句话,就能把那些刁民打出去,再说了,那些穷鬼手里能有什么证据?
空口白牙的,谁信啊?”
他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三顺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脸色煞白,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公子,不好了!县衙来人了,四个衙役,为首的赵班头说……说要带您上堂!”
听到这话,刘世荣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他猛的转身,不敢置信的瞪着眼问,“谁让他们来的?”
刘三顺哆哆嗦嗦的道,“赵班头说,是周大人当堂下的令,堂外上百号百姓全盯着,周大人……周大人不能不传。”
刘世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转头看向他爹。
刘承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你先去,我这就让人给你姑母递信,记住,到了堂上,管好自己的嘴。”
刘世荣咬了咬牙,抬脚往外走。
到了前院,果然看见四个衙役站在院子里,为首的赵德柱面无表情,手里攥着签牌。
院门外还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探头探脑,眼睛亮得像嗅到了腥味的猫。
“刘公子。”赵德柱拱了拱手,语气公事公办,“周大人有令,请你过堂。”
刘世荣强撑着一口气,冷笑道,“赵班头,真是我姑父让你们来的?”
赵德柱抬眼看了看他,不卑不亢的道,“刘公子,堂上四位苦主联合告你,外头还有上百号百姓盯着,周大人若是不传你过去问话,这堂就下不来。
你别为难小的,请吧。”
刘世荣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院门外那几个邻居正嘀嘀咕咕,其中一个还朝他这边努了努嘴。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跟往日截然不同,以前是巴结、是讨好,现在……是看戏,是幸灾乐祸。
他攥了攥拳头,转头朝内堂方向看了一眼,他爹没跟出来。
他忽然心里有些没底,往常出了事,或是他姑母帮着遮掩兜底,或是周县令帮着擦屁股,或是他爹在前面顶着,从不需要他亲自面对。
可今天,衙役直接上门拿人了,这阵仗他从没见过。
“刘公子,请吧。”赵德柱又催了一声。
刘世荣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抬脚往外走。
他走得不算快,甚至刻意放慢了步子,好让门外那几个邻居看清楚,他刘世荣没在怕的,不过是去县衙走一趟。
可他刚迈出院门,就听见人群里有人低声奚落,“瞧他还横呢,认不清形势,哼,这回看他怎么收场。”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
刘世荣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一眼。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可那些眼睛没躲,一个个直勾勾的看着他,像看一只落了水的狗。
刘世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
他跟着衙役往县衙走,一路上,街两边的人越来越多,甩都甩不掉。
他听见有人小声讥笑,“他刘世荣也有今天。”
还有人啐了一口,“多行不义必自毙,活该。”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往常他在街上走,谁见了不点头哈腰?现在倒好,满街的人都拿他当笑话看。
到了县衙门口,他远远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
县衙大门敞着,堂上周县令端坐正中,堂下跪着四个人,他一眼认出吴老六,那老东西的婆娘吊着胳膊站在堂外,正抹眼泪。
刘世荣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事,跟他以前惹的那些麻烦不一样。
以前是他爹出面、姑父压着,再大的事也能抹平。
可今天,堂上堂下,人证物证齐全,还有满街的百姓……他姑父就算想保他,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睁眼说瞎话。
赵德柱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刘公子,进去吧。”
刘世荣踉跄了一步,迈进县衙大门。
堂上所有人都朝他看过来,周县令的目光沉沉的,苦主们的目光里满是恨意,堂外百姓的目光像一把把刀子。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刘世荣。”周县令一拍惊堂木,声音比往日冷厉了几分,“堂下吴老六等四人,状告你强占田产、逼良为娼、草菅人命,你可知罪?”
刘世荣“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姑父。
周县令没看他,只看着堂外黑压压的人群。
刘世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