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程怀安起身告辞,姚掌柜殷切的送到门口,“程大人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姚某。
安和堂在县里开了这些年,别的不说,银子、人手、药材,都是现成的。
咱们都是实在人,日后多亲近才好。”
话热乎得烫耳朵。
程怀安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道一声“姚掌柜留步”,便转身沿着楼梯下去了。
背过身的那一刻,他脸上那点笑意像泼在雪地上的热水,瞬间凉透了。
出了酒楼,寒风兜头扑过来,程怀安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把那股酒气冲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把方才那顿饭从头到尾拎出来捋了一遍,姚掌柜今日请他,探的是他程怀安几斤几两,摸的是他这棵苗子能不能挪到楚王的花盆里去。
三千两现银砸出来,眼都不带眨的,这背后怎么可能没有王府的授意?
而这次试探完了,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往后这样的“亲近”,只会一茬接一茬的来,推不掉、也躲不开。
他沿着街道走了几步,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正要拐向长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大人!程大人等一下……”
程怀安回头,看见宋宗宝从酒楼侧门闪出来,身上只穿着那件靛蓝棉袍,连件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一张唇红齿白的俊脸冻的发红。
程怀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等他。
宋宗宝快走几步凑近,先是左右扫了一圈街面,确认四下没旁人,才压低声音道,“里头那位……方才没跟您说些旁的什么吧?”
程怀安揣着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姚掌柜就请我吃了顿饭,聊了些生意上的事。
宋少爷怎么这么问?”
宋宗宝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程大人,我……我多句嘴,姚掌柜那人,您往后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程怀安闻言挑了挑眉,没接话,只安静的站着,等他往下说。
宋宗宝见他这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反倒自己先急了,咬了咬牙一把扯住他胳膊把人拽到酒楼侧墙的阴影里。
墙根下积雪未化,两个人踩在雪泥里,宋宗宝的声音压得只剩下气音,“他那药铺,明面上是正经买卖,大夫医术也不差,药材价格也算公道,可底下那些银子来来去去不干净。
我家在府城那边有人,前两年就听说了,安和堂在好几个县的铺面都是拿了王府的银子开的。
姚掌柜充其量就是推在前头的一张脸,背后是谁在撑着,您心里应该明白。”
“王府”两个字砸进耳朵里,程怀安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可他脸上半点没动,只随意的问了一句,“什么王府?”
宋宗宝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股“您还跟我装什么”的幽怨劲儿,可到底还是低声说了出来,“自然是楚王府,这事儿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说。
姚掌柜在县城张罗这些年,药铺越做越大,名声也越来越好,可私底下替楚王笼络人手、打探风声的事,他也一样没少干。
他就是楚王府搁在县里的一双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宗宝额头上竟冒出一层薄汗来,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
程怀安听完,神色仍旧平淡,“原来真是楚王。”
宋宗宝一愣,忍不住上下打量他,“您不惊讶?”
程怀安摇了摇头,“多少猜到了一些。”
他说的是实话。
姚掌柜今日那顿饭,出手的派头太大了,不是银子多,而是那种气势。
一个开药铺的掌柜,张口就是三千两买方子、利润对半分、合伙开坊,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这底气根本不是普通商户该有的。
更何况姚掌柜问那些话,句句朝着他和韩将军的关系去,每问一句都带着“替上面摸摸底”的味儿。
他早就把姚掌柜的来路在心里盘过好几遍了。
宋宗宝点破“楚王”二字,不过是把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落了地。
可还有一件事他想不通。
程怀安偏过头,目光带着一种不遮掩的坦荡,“宋少爷方才说,宋家在府城有人,才知道这些事儿……我冒昧问一句,你们搭的是哪条线?也是楚王府的人吗?”
这一问把宋宗宝问住了。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僵硬,脚底下踩着雪泥来回挪了两步,眼底挣扎厉害。
墙角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清凛凛的白,愈发显得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又深又重。
程怀安也不催他,就那么靠着墙,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安安静静的等着。
过了好半晌,宋宗宝猛的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肩膀塌下去,他抬起头来看着程怀安,那双眼里头回了些实在的东西。
“我宋家在县城开了三代酒楼,到我爹手里才有了些起色,我爹那人……旁的不好说,可他对这些人情往来极有门道。
他琢磨了好几年,扔了不少银子铺路,才在府城搭上一条线。”
他压着嗓子,声音低不可闻,“那条线,就是楚王府的李长史。”
程怀安眼皮一跳。
李长史,王爷亲信,管着王府对外的所有事务,府城官面上的人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给几分面子,宋家能搭上这条线,比他想得还要深几分。
“李长史偶尔会派府里的人来县城采买东西,酒水干货一类的,走我宋家酒楼的渠道。”
宋宗宝的声音越来越低,气音几乎被风吞了去,“我家每年往府城送几回节礼,慢慢的混了个脸熟。
有些明面上传不出来的风声,李长史身边的长随偶尔漏一两句给我家,算是……人情往来。”
他抬起眼来,直直的看着程怀安,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甸甸的郑重,“程大人,我跟您说的这些话,出我之口入您之耳,往后您心里有数就行。
我宋宗宝就是个做生意的小商贾,哪边都不想站。
可您和沈娘子是我的恩人,这份情我记着,才愿意跟您透这些底。”
程怀安看着他眼底的诚挚和坦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乎气,“宋少爷这份情,我也记着了。”
宋宗宝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少年人的恣意模样,“行啦,话我说完了,您赶紧回去吧,外头冷得跟刀刮似的。
往后姚掌柜再找您,您多上点心,别钻了别人的套就行。”
程怀安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铜手炉,一把塞进宋宗宝手里,“你拿着捂捂手。”
宋宗宝一愣,低头看看手里那只并不精致却暖烘烘的手炉,再抬头时,程怀安已经转身走远了。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眨眼间,便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宋宗宝把手炉揣进袖子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轻轻笑了一声,转身缩着脖子钻回了酒楼后门。
雪又开始飘起来,细细碎碎的,像做糕点时撒在外皮的那一层糖霜。
程怀安拢着大氅,走在回营缮所的路上,方才的种种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好几遍。
这县城看着不大,水面上一派风平浪静,可底下的暗流却比他想的深得多。
姚掌柜今日没探到想要的底,往后必定还要再来。
宋宗宝把自家底牌亮了一半给他看,这层关系,他还没想好怎么用。
而楚王府的手伸进县城来,到底是冲着城防营的兵权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东西,他眼下还看不分明。
可有一件事他心里无比肯定,管他什么王府、什么长史,他程怀安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路。
谁想把他拉进哪一方的船里,得先问问他自个儿乐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