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啥啊娘?!”
“都怪你这个长舌妇!老娘今天撕烂你的嘴!”
“哎呀!大嫂打人啦!杀人啦!”陈老太在屋檐下急得直跺脚,陈军则抱着头蹲在门槛上,看着这满院子因为三十块钱而扯头发、抓脸的妯娌,急火攻心,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家里的亲情与体面,在这巴掌大的利益面前,瞬间被撕得稀烂。
……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省城,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红星集团总部顶层的贵宾休息室内,中央空调正无声地吐着丝丝凉气,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厚厚的双层玻璃之外。
“师父,老家那边这两天可真是热闹透了。”
听着这些荒唐的“家长里短”,正在由裁缝调整衣领的陈秋萍,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接过许嘉递过来的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盏边缘轻轻摩挲,红唇微启,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冷笑。
“贪婪的人,脑子里永远只有巴掌大的算盘。”
陈秋萍抿了一口清茶,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属于亲人的温存,只有一种看穿了人性底色的通透与冷冽:
“三十块钱,在他们眼里是一笔能让儿子吃饱、让儿媳藏私的巨款。为了这笔钱,他们可以把平日里当成畜生对待的女娃当成宝贝送进学校。但这天底下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陈秋萍缓缓放下茶杯,转过身,对着镜子理了理新衣的立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带着让人生畏的资本铁律:
“通知大堰县的基金会团队,立刻修改‘女童专项生活补贴’的发放和核销流程。”
“怎么改?师父。”许嘉赶忙拿出小本子记录。
“第一,从今往后,三十块钱的补贴取消任何形式的现金发放。改为‘记名消费卡’,必须由女童本人在每天清晨入学点名时亲自按手印,方可激活当日额度。”
“第二,该额度只能在希望小学的校内食堂、医务室以及文具合作社直接刷卡消费。可以用来吃饱饭、看病、买书本鞋袜。凡是带出校门、或者企图折现的行为,系统一律按违规作废处理,且不予补发。”
听完这两条几乎是釜底抽薪的无声铁律,许嘉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直接乐了。
高,这招简直是太绝了!
陈家那群妯娌和老太太之所以打得头破血流,不就是冲着那能由大人支配的三十块现钱去的吗?
“这城里人,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老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防人防得这么贼的!”陈军恨得咬牙切齿。
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那摸不着的三十块钱补贴了。基建工地上,基金会派来的现代盲审监理团队油盐不入。昨天下午,他送过去的第一批红砖因为含沙量过高,直接被监理冷着脸退了回来,并下达了“限期三天整改返工”的死命令。
建材厂账面上的那点流动资金早就见底了,信用社的高利贷利息每天都在利滚利,要是三天内凑不齐买优质黏土的材料款,一旦误了工期,等待他的就是合同里写着的十倍连带经济赔偿。
那可是足足十几万的无底洞,能把他陈军连皮带骨彻底撕碎!
“儿啊,这可咋办啊?那催债的白条都贴到咱大门上了。”陈老太盘腿坐在炕上,一张干瘪的嘴哆嗦着,眼里全是绝望的黄土色。
就在屋里一片愁云惨雾时,陈老太的三角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狠辣的精光。她翻身下炕,趿拉着布鞋走到陈军跟前,压低了嗓子:
“军儿,咱手里不是还得捏着一个现成能换钱的货吗?”
陈军一愣:“娘,您是说……”
“大丫!”
陈老太一拍大腿,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那死丫头今年刚满十二,在那个破学校里读了几天书,心都养野了!昨天回来居然还敢跟老娘顶嘴!隔壁小张庄开磨坊的张大坏,前阵子托媒人来问过好几回了。那张大坏虽然年纪大了点、听说之前的堂客是被他喝醉酒打跑的,但他手里有现钱啊!”
老太太伸出两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贪婪地晃了晃:
“张大坏说了,只要把大丫送过去给他当童养媳,过门就给八百块钱的巨额彩礼!那可是整整八百块现大洋!有了这笔钱,你的建材厂不仅能活过来,还能剩下不少给你金孙宝儿去镇上买大件呢!”
八百块彩礼。
在这个年头的大堰县,不亚于一笔横财。
陈军的心脏剧烈地漏跳了一拍。大丫是他的亲闺女,可一想到债主上门扒房牵牛的狠样,再想到自己那宝贝儿子未来的前途,他眼底最后一点为人父的人性瞬间被贪婪吞噬得一干二净。
“娘,还是您有法子!”陈军狠狠一捏拳头,“这赔钱货白吃白喝了老子十二年,也该是她给老陈家尽孝、给她爹补窟窿的时候了!”
半小时后,陈家的小院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我不去!爹!奶!求求你们让我去上学吧!白老师说我期末能考第一名的!”
大丫死死地抠着灶台的砖缝,一双黑乎乎的小眼里满是惊恐与绝望,眼泪混着煤灰将一张瘦弱的小脸哭得横七竖八。
“呸!读个屁的书!期末考第一能给老子换来黏土吗?!能换来大卡车吗?!”
陈军面目狰狞,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亲生女儿干枯的头发,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西厢房里拖。
陈老太则在后面拿着扫帚狠狠地往大丫身上抽,一边抽一边吐唾沫骂道:“烂了心肝的赔钱货!长兄重如山,你爹的厂子要倒了,你作为陈家的闺女,卖了彩礼贴补你爹和你弟那是天经地义!再敢嚎丧,老娘今天就打折你的腿!”
木门“哐当”一声被死死锁上,任凭外面的风雨再大,那间阴暗的西厢房里,只剩下一个十二岁女孩趴在地上无助的绝望呜咽。
院子外,开磨坊的张大坏已经带着定亲的半边猪肉和一叠毛票,高调地跨进了陈家的大门。陈军夫妇脸上重新堆起了谄媚而贪婪的市井笑容,开始张罗着这笔带着血腥味的连环彩礼买卖。
……
与此同时,大堰县城唯一一家高档招待所的行政套房内。
窗外斜阳如血,将房间里考究的红木家具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唱片机里正缓缓流淌着优雅的古典乐,茶香袅袅,将所有的贫瘠与喧嚣阻隔在另一个时空。
陈秋萍安静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省城总公司刚传真过来的国际快消品市场分析报告。她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神色高贵而清冷。
“师父,老家那群极品,这次算是彻底把人性给卖了。”
许嘉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将一份刚从工地前线收到的监理简报搁在桌上。她的脸色铁青,呼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急促:
“陈军为了填补建材厂的亏空,伙同陈老太,要把大丫从学校里拽出来,强行许配给隔壁村一个有家暴前科的老光棍,就为了拿八百块钱的彩礼。大丫今天一天没来上学,白老师去村里要人,连陈家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陈老太拿着扫帚给骂了出来。现在村里都在传,过几天男方就要来用拖拉机接人了。”
许嘉咬着后槽牙,一双眼里满是憋屈:“师父,要不我让人去县里的民政或者妇联挂个号,把这桩买卖给强行按下来?”
听完这段充满了市井恶毒与愚昧的家长里短,陈秋萍翻阅报告的手指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
她摘下金丝眼镜,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茶,清冷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冷彻骨髓:
“去民政挂号?去妇联调解?”
陈秋萍抬眼看向许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顶级财阀傲慢与戏谑的冷笑:
“调解完了,工作人员前脚走,后脚陈军就能在家里用皮带把那孩子活活打死。在那些法盲眼里,那是他们的‘家务事’,是老子处置闺女的‘规矩’。你用道德和行政手段去教化一头饿疯了的野狗,只会显得资本懦弱。”
陈秋萍放下茶盏,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纤长而布满风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我之前让法务部在主合同里加上的那条‘女童人身安全连带保证金制度’,是摆设吗?”
许嘉一拍脑门,顿时恍然大悟!
“去,让基金会的法律总顾问带上盖了公章的‘违约执行书’,直接去陈家村。”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句句如同从现代工业机床里吐出的冰冷铁钉,精准地钉死了陈家的生路:
“不需要和陈军废一句话,更不要去谈什么婚姻法。直接把执行书拍在他脸上——根据合同约定,大堰县第一希望小学承建期间,凡是承建方核心家庭成员出现非正常失学、包办婚姻等严重违规行为,即视为对基金会品牌形象的毁灭性侵权。”
陈秋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远处的重峦叠嶂,眼底的寒芒几乎要将虚空冻结:
“一票否决。基金会将永久终止该项目的后续拨付,陈军名下所有未结算的烂砖头一分钱也别想拿到。不仅如此,二十四小时内,基金会将依法向法院申请,强制收回首期已经发放的两万元开工预付款。”
大女主转过身,黑色的立领战袍将她衬托得如同主宰生死的判官:
“两万元现款,他陈军要是拿不出来,法院会连夜封了他的建材厂,拍卖陈老太的老宅。他不是想要那八百块的彩礼去补窟窿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为了这八百块钱,他老陈家要付出怎样粉身碎骨的代价。”
“是!师父!我这就去!”
……
张大坏吐着唾沫,把那半边已经生了绿头苍蝇的定亲猪肉,狠狠地砸在了陈家村老宅的黄泥院子里。
“陈军!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窝囊废!跟老子玩空手套白狼呢?!”张大坏一边骂,一边把那一叠沾着大粪味的八百块毛票一张张狠命地数了回去,“要不是瞧着法院的皮卡车在村口停着,老子今天非把你这黑建材厂给砸个稀烂不可!以后你们陈家的赔钱货,送给老子当丫鬟老子都嫌嫌嫌脏!”
陈军哈着腰,脸黑得像锅底,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八百块能救命的彩礼钱又被张大坏死死地揣回了裤兜里。
屋子里,木门上的铁锁被一斧头劈开。大丫被放了出来,一双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身上满是陈老太用扫帚抽出来的血道子。她连鞋都顾不上穿,死死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破书包,一瘸一拐、头也不回地朝着村西头的希望小学地基狂奔而去。
彩礼连环计被基金会那张二十万的“违约执行书”生生砸碎,陈军的建材厂彻底陷入了无米下锅的绝境。
可陈家的极品脑回路,却从来不会因为走投无路而停止算计。
傍晚,陈老太盘腿坐在缺了口的土炕上,一双刻薄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油水将干的绿光,猛地一拍大腿:
“军儿!咱建材厂的钱虽然被那个毒妇给卡死了,可大丫那死丫头在学校里,每季度卡里可是实打实有三十块钱的伙食和鞋袜补贴呢!既然那钱只能在学校里花,带不出来,那咱老陈家就去学校吃!把大丫那份,全给咱宝儿吃回来!”
“对啊娘!那学校是城里基金会盖的,顿顿都是白米饭和大鸡蛋,听说厨房里那大米白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王cuiling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大丫一个赔钱货能吃多少?明天俺们全家都去,就说是去看望孙女的,看哪个城里人敢拦着长辈吃饭!”
第二天中午,希望小学的临时工棚食堂里,刚开完课。
十几名好不容易坐进教室的山村女童,正捧着干净的铝饭盒,怯生生却无比珍惜地吃着热腾腾的西红柿炒鸡蛋。大丫坐在角落里,刚把半个雪白的大馒头放进嘴里。
工棚的塑料帘子被粗暴地掀开,陈老太挎着个破竹圈,领着王cuiling、刘hongmei以及陈家几个常年不洗澡的土壮丁,像一窝土匪一样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哎哟,我的乖孙女大丫啊!奶来看你啦!”
陈老太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嚎了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大丫跟前。她连一句关切的话都没有,劈手就夺过了大丫手里的铝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