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堰地方医苑的独立病房里,浓重的苏水味混着旱烟的焦苦气,熏得人直揉眼睛。
“我不活了呀!老天爷瞪大眼瞧瞧吧,亲生女儿发了大财、成了外面赫赫有名的大老板,却要把亲娘、亲哥往死里逼啊!”
陈老太头上扎着一根扎眼的白布条,枯瘦的身子陷在白色的病床床单里,一边拍着床沿,一边扯着那沙哑的破锣嗓子,对着病房门口围观的几个看护和过路人拍大腿嚎哭。
那声音高亢而凄厉,简直是字字见泪,把一个“被富豪女儿抛弃、孤苦无依的凄惨老娘”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床榻边,大嫂王翠玲和二嫂刘红梅一左一右地守着,脸上也抹得横七竖八全是眼泪。
“大伙来评评理!”王翠玲抹了一把鼻涕,冲着门口瞧热闹的人哭诉道,“俺们家陈军为了给地方建学校,没日没夜地垫钱垫料,可那个城里来的陈理事长呢?就因为当年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家务事,硬是发了律政函要查封俺们的建材厂!这是要逼着俺们全家去喝西北风啊!”
自从学校拉起了铁栅栏,防卫人员把她们妯娌几个浇成了落汤鸡,陈家在学校“吃大户”的生路就被彻底掐断了。
紧接着,基金会的法务代表带着违约执行书上门,限期内退还两万元的开工预付款。陈军去哪变出这两万块钱?账目上的催债人天天在厂门口蹲守,眼看着建材厂和老宅就要被裁决所依法强行清算。
走投无路之下,陈老太一拍大腿,使出了她在乡里称霸了几十年的终极杀招——道德绑架式养老。
她带着两个儿媳妇连夜坐着牛车进了城,直接向地方医苑的病床上一躺,号称自己被亲生女儿气得“绝食吐血”,住进了医苑。
“告诉那个城里的毒妇!”陈老太咬牙切齿地冲着病房外一个倒水的老汉吼道,“她要是不亲自回大堰地方跪在老娘床前伺候,要是不拿五万块钱的‘养老费’来给她亲哥补厂子的窟窿,老娘今天就死在这病床上!让全城、全天下的人都瞧瞧,她这个大老板是怎么逼死亲娘的!”
这一番连哭带闹的折腾,在闭塞的地方小镇上传得飞快。
在这个最讲究传统孝道的环境里,一个母亲躺在病床上绝食控诉,即便是假的,也能用风评唾沫星子淹死人。陈军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看着病房外指指点点的议论声,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在他们的市井逻辑里,城里的大老板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面子。只要老太太在这把事情闹得足够大,那个陈秋萍就算骨头再硬,也得乖乖派人送钱来消灾。
然而,等病房门口看热闹的人被看护劝走、房门刚一关上,病床上原本虚弱得站不起来的陈老太,却蹭地一下坐了起来。
“军儿!快,把那藏在被窝里的烧饼给老娘拿出来!饿死老娘了!”
陈老太一把扯掉头上的白布条,三角眼里全是贪婪的精光。
陈军赶忙从怀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芝麻大烧饼递了过去。陈老太像是一头饿极了的恶狼,连水都顾不上喝,缩在被子里,张开那没剩几颗牙的嘴,对着烧饼就是一阵狠命地狼吞虎咽。
“娘,您慢点吃,别噎着。”二嫂刘红梅一边帮着望风,一边谄媚地凑过来,“您说那城里的毒妇,这次能拿五万块出来不?”
“她敢不拿?!”陈老太咽下嘴里的烧饼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娘是她亲娘!她不给钱,老娘就天天在医苑里嚎!她不是要当大老板吗?老娘倒要看看,背着个不孝的罪名,她的生意还怎么做!”
陈家人在病房里算计得热火朝天,做着依靠“孝道大山”重回富贵的美梦。
……
与之同时,大堰地方唯一一家高档会馆的行政套房内。
清凉的微风穿过轻纱窗帘,将房间里的闷热吹散得干干净净。
陈秋萍安静地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第三季度跨国供应链的财务对账单,神色淡漠而高贵。
“师父,老家那几个极品,这次算是把市井无赖的下三滥招数全使出来了。”
许嘉穿着一身干练的藏青色小西装,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进来。
她将一份从地方医苑那边收集到的情况记录本搁在桌上,清秀的脸上满是厌恶与鄙夷:
“陈老太在地方医苑包了个病房,号称为了抗议您‘不孝’正在绝食。
她托镇上的几个碎嘴婆子给基金会传话,说您要是三天内不赶回来当面向她跪下认错,不给陈军的建材厂拿五万块钱的‘养老补助’,她就要死在医苑里,还要找传闻风评员来曝光您。
现在医苑楼下,确实聚了不少看热闹的闲汉,都在议论纷纷呢。”
许嘉咬了摆后槽牙,眼里闪过一抹担忧:“师父,要不我让基金会的信息部去把医苑的闲杂人等清一清?这老太太要是真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哪怕是她自己饿的,对您的名望恐怕也会有影响。”
听完这一场充满了泥泞、贪婪与市井算计的家长里短,陈秋萍翻阅财务报表的手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她缓缓摘下金丝边老花镜,搁在红木桌上,优雅地端起那盏冰糖燕窝轻轻抿了一口。
“名望损失?”
“许嘉,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习惯用弱者的思维去考虑问题?在那些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法盲眼里,孝道是一柄可以跨越规矩、强行吸血的无上利器。他们觉得只要躺在病床上撒泼,资本就必须向他们那点脆弱的血缘关系低头。”
她冷淡地吩咐道:“让基金会的法务总监,带上我们早就做过公证的当年陈家如何逼迫原主、以及清退所有抚养费用的调查卷宗,亲自去一趟大堰地方事务阁和裁决所。”
“师父,您的意思是……”许嘉眼睛一亮。
“根据现行的标准法理条文,子女对父母确实具有赡养义务。但条文同样规定,赡养的标准必须参考当地人均最低生活水平以及父母实际生存需求。”
“大堰地方目前的人均月生活费是多少?”
“回师父,大堰地方贫瘠,普通老百姓一个月的基本伙食费,撑死也就四五块钱。”许嘉赶忙回答。
“很好。”
“给事务阁送去一份《标准家庭赡养义务核算公函》。我们完全尊重法理。从今往后,我陈秋萍作为女儿,每个月会按时向地方事务阁的‘公用监管账户’,依法汇入五块钱的合规赡养费。”
“五块钱?!”许嘉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对,多一分都没有。”
陈秋萍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语气清冷而通透:
“告诉裁决所和事务阁的主事人,这笔钱由公用机构监管,专款专用,只准用于陈老太本人的日常口粮购买,任何第三方无权提现。陈军想要用这笔钱去贴补他那个破产的建材厂?法理的大门连一条缝都不会给他留。”
大女主转过头,眼底的寒芒如利刃出鞘,带着降维打击的绝对威压:
“至于那五万块钱的勒索?让法务代表直接把《涉嫌恶意敲诈勒索与警告告知书》拍在陈军的脸上。他要是再敢指使陈老太在医苑里聚众闹事、干扰基金会的公用事业,二十四小时内,我们的法务团队会在最高层级裁决所,正式提起提控诉讼,让他去大牢里陪当年的宋家作伴。”
“你想用亲情和孝道来要挟我一分钱?那我就用最合规的现代制度,给你每个月发五块钱,活活憋死你。”
“是!师父!这一招实在是太绝了!”
许嘉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女主这一手,表面上是完全顺从了关于赡养的条文,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不孝”的毛病。
可实际上,这每个月冷冰冰的五块钱,不仅彻底封死了陈老太未来任何进行道德绑架的法理空间,更是将陈军那妄图靠亲娘敲诈五万块钱救厂子的奢望,瞬间轰成了一片虚无!
当法务助手带着加盖了最高层级裁决所和事务阁印信的文书,冷着脸走进大堰地方医苑病房的那一刻。
原本正坐在病床上、一边嚼着烧饼一边指挥着儿媳妇如何继续嚎哭的陈老太,在听完大律师念完那句“每月依法支付五块钱生活费”时,她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吧嗒”一声,死死地掉在了满是泥点的地上。
“五块钱……一个月才给五块钱?!”
陈军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印信、不准任何人触碰的法律文件,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浑身的骨头,扑通一声瘫坐在了病房的地上,眼泪和冷汗同时流了下来。
完了。彻底完了。
他们老陈家在病床上机关算尽、哭天喊地了整整三天。
五块钱。一个月冷冰冰、雷打不动的五块钱。
当陈老太被大嫂王翠玲和二嫂刘红梅用牛车从地方医苑拉回陈家村时,整个老宅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陈军瘫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催债的白条已经贴满了建材厂的大门,裁决所的执行员放了狠话,三天内再不还清预付款,不仅厂子要收走,这栋遮风挡雨的老宅也保不住。
“作孽啊!老娘怎么生了这么个白眼狼啊!”陈老太躺在炕上,连鞋都没脱,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干嚎,可任凭她怎么拍热炕,屋里却再没人像以前那样凑上来嘘寒问暖了。
王翠玲和刘红梅并排站在外屋地里,两双肿眼泡里早就没了先前的热切,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漠与算计。
她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城里那位陈理事长,心肠比生铁还要硬。她们在医苑里把长辈的尊严撕碎了撒泼,换来的却是一场法理上的降维羞辱。一个月五块钱,还锁在公用账户里只能买窝头,这分明是拿着打发要饭的动静,把她们全家的脸往泥潭里踩。
跟着陈军和老太太,不仅捞不着半分油水,还得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小日子被建材厂那十几万的无底洞给生生拖死!
就在陈家内部各怀鬼胎、亲情薄如纸片的时候,村口希望小学的布告栏上,突然又无声无息地贴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信的新公告。
那是由秋萍教育基金会牵头,联合地方联合社共同推行的——《乡村家庭重组与现代农业扶持计划》。
公告字数不多,条理却清晰得吓人:“凡本村农户,自愿前往地方事务阁签署新式分家协议,将原本属于小家庭的房产、地契以及未来的继承权,合法公证给自家女儿的,基金会不仅将出面免除该小家庭在村集体中的连带债务,更将提供每户最高两百元的无息生产扶持金,由女童本人持卡,定向用于家庭翻新与农业开销。’
在这个重男轻女、宗族大过天的山沟沟里,地契和房子从来都是留给带把儿的男丁的。可如今,只要把那些不值钱的“赔钱货”的名字写进公证书,就能立刻拿到两百块现大洋的无息贷款,还能彻底甩掉陈军建材厂引发的连带债务灾难!
两百块钱啊!在这个连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穷山沟,这笔钱足够一个分出来的小家庭盖起新瓦房、买上两头大肥猪了!
第一个看到告示的王翠玲,站在村口,眼珠子差点瞪得掉在地上。
她死死地盯着“免除连带债务”和“无息扶持金”那几个大字,呼吸急促,一颗心在胸膛里疯狂地活蹦乱跳起来。
她有个女儿大丫,正在希望小学里念书。如果她现在跟陈军划清界限,闹分家,把大丫的名字写在地契继承人那一栏上……
“对啊!凭啥俺们要陪着陈军那个废物一起死?!”
王翠玲猛地一拍大腿,眼底的市井贪婪在这一刻彻底转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陈军的厂子要倒了,老太太也瘫了,再不把小家捞出来,她和她的宝贝儿子宝儿就得一起上街讨饭!
王翠玲连滚带爬地跑回老宅,一进院门,恰好撞上了同样面色涨红、气喘吁吁从外面冲进来的二嫂刘红梅。
妯娌俩在大门口对视了一眼。这一眼,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反而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恶狼般的狠辣。
“大嫂,村口的告示,你瞧见了?”刘红梅压低了嗓子,一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瞧见了。”王翠玲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发狠地看向堂屋,“老二媳妇,咱老陈家要大难临头了,当娘的得给娃留条活路。陈军和老太太想拉着全家垫背,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