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的山谷迎来了酷烈暴晒的晴天。
大堰县陈家村西头的乱石滩上,已经拉起了粗糙的石灰白线。由于拿到了基金会的“意向合同”和首期开工款,陈军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正赤着膀子、腆着肥肚腩在工地上吆五喝六。
一辆辆破旧的木制板车,运送着陈家建材厂生产的红砖和石子,源源不断地卸在工地旁。
“都给老子手脚利索点!”陈军啐了一口唾沫,拍了拍怀里那一沓刚从县信用社取出来的开工预付款,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红光,“城里的大老板过几天就要来核验第一阶段的进度,只要这批红砖码齐了,后面的大钱少不了你们的!”
然而,就在基建热火朝天动工的同时,工地的另一侧,基金会设立的临时帐篷登记处前,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帐篷里,几名从省城跟过来的年轻支教老师看着桌上空荡荡的登记簿,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秋萍女童专项助学班”的报名告示已经贴出去整整三天了。
按照基金会和县里的规划,凡是大堰县陈家村及周边几个大队年龄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的女童,只要报名入学,不仅学杂费全免,每个季度还能从基金会领到三十块钱的“女童专项生活补贴”。
三十块钱,在这个年头的地方山沟里,足够一家人一两个月不愁油盐。
可整整三天过去了,那本大红色的登记簿上,竟然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添上去。
“陈厂长,您是村里的主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负责登记的支教女老师忍不住站起身,拦住了正准备去喝茶的陈军,急切地问道,“我们去村里核实过户籍,光是陈家村适龄的女孩就有三十多个,为什么一户来报名的都没有?”
陈军听到动静,斜着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老师,又看了看那张写着补贴金额的告示牌,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油滑和贪婪的光。
“哎呀,白老师,你们城里人就是死脑筋。”
陈军把手里的大烟袋往大腿上一拍,皮笑肉不笑地凑了过来:“丫头片子读什么书?大堰县几百年的规矩,闺女养到十来岁就要嫁人换彩礼的,认得两个字顶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别家?”
他伸出一只粗糙、长满黑茧的大手,理直气壮地在办公桌上敲了敲:
“要老子说啊,你们那个什么陈理事长就是钱多烧的。既然她要发善心,给村里发补贴,那就把这每个女娃三十块钱的‘生活费’直接折成现钱,发到我们大队部。由我们老宋家……不对,由我们老陈家的几个当家长辈统一领了,给各家各户的劳动力买种子、买化肥。这才是把钱用在了正道上嘛!”
“这不可能!”女老师气得脸色通红,“这是专项助学金!必须是女童本人入学、每天按时坐在课堂里,才能按季度发放!不读书,一分钱都没有!”
“不读书就一分钱没有?”
陈军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一双被肥肉挤小的眼里爆发出乡村恶霸特有的蛮横与无赖。
“那老子今天也就把话放这了!大堰县的规矩,大老爷们说了算。只要学校不把这笔现钱直接发给各家的老子,这村里的丫头片子,一个也休想进你们学校的大门!”
陈军猛地一挥手,带头将桌上几张空白的报名表扯得稀烂,狠狠地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泥。
周围几个陈氏宗族的男丁纷纷围了上来,个个面色阴沉,不怀好意地盯着几名年轻的老师。
在他们根深蒂固、腐朽不堪的观念里,女人是宗族的私有财产。城里的基金会想跳过家里的男人,直接把钱发给女娃,那就是在挑衅他们做老子的尊严和特权。
既然拿不到这笔现钱,那他们宁可让女娃在家里砍柴、喂猪、带弟弟,也绝不准她们去学校占这个“便宜”。
临时登记处被陈军带人砸了的消息,在半小时内,传回了停在盘山公路上的越野车里。
此时,正值正午。
大山里的风刮过车窗,带起一片沉闷的沙沙声。
“师父,陈家村那几个长辈把女童的表格全部扣下了,领头的几个刁民还在村口放话,说要是基金会不把女童补贴折现给他们买化肥,就彻底抵制希望小学,让我们的助学班一个学生招不到。”
许嘉站在后排车门旁,将刚收到的汇报递了上去。她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盘盘盘据在底层、经历了数百年风霜而不化的封建宗族观念,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沉重铁枷锁,死死地扣在大山里每一个小女孩的脖子上。这不是靠几句法律、或者几百万资金就能轻易砸碎的。
车厢后座。
陈秋萍换了一副老花镜,正在看大堰县送过来的新一期基建合规进度表。听到许嘉的汇报,她握着钢笔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她微微侧过头,透过降下了一条缝隙的车窗,看向不远处苍翠却贫瘠的山峦。
在那烈日暴晒的黄土坡上,一个年仅七八岁、穿着破烂旧褂子的小女孩,正背着比她人还要高的巨大柴捆,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在山道上挪动着。
小女孩停下脚步,用黑乎乎的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双怯生生、亮晶晶的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无限渴望而艳羡地望着乱石滩上正在修建的教学楼地基。
那是一种趴在窗头,看着文明和光明就在眼前,却被血脉和宗族死死按在泥潭里的绝望眼神。
陈秋萍的眼底,终于在这一刻,泛起了一抹利刃般的森然冷意。
三十年前,原主也是这样趴在窗头,看着哥哥陈军背着书包去镇上上学,而她只能在厨房里洗一辈子的脏碗,直到被卖掉。
“师父,要不我们让县里的妇女权益保障机构介入……”许嘉低声建议。
“没用。”
陈秋萍缓缓收回视线,将手中的钢笔“咔哒”一声扣上。那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带着一股掌握了绝对生存命脉的冷酷。
“县里的工作人员走后,他们有无数种办法把女孩锁在家里打骂。在这些愚昧的人眼里,行政的警告毫无威慑力,他们只在乎一样东西。”
陈秋萍抬手,从小公文包里抽出了陈军三天前在乱石滩上,因为贪婪而亲自签字画押的那份《土方及建材全权委托担保合同》。
她的指尖落在最后一栏陈军用印泥按下的鲜红大拇指印上,清冷的声音如冰块相撞:
“把这份合同的复印件,送去大堰县法院,同时让基金会的法务代表去给陈军送一份公函。”
“告诉陈军和陈家村的村委会。根据当初签署的协议第三条合规补充红线——秋萍基金会所捐建之学校,必须实行全品类教育公平制。若本学期希望小学开学当天,陈家村户籍的适龄女童入学率低于百分之百,即视为承建方与村委会单方面严重违约。”
陈秋萍微微眯起眼,“一旦判定违约,基金会不仅会立刻无限期撤资、终止拨付剩余的几十万工程款,让他们的烂砖头彻底砸在手里;更会按照合同条款,在二十四小时内,向法院申请强制扣押、拍卖陈军之前抵押的大堰建材联营厂全部资产,并收回陈家村全族抵押给信用社的土地证。”
“他既然觉得闺女不是人,可以用规矩来捏造。那我就用现代法律和几十万的债务,让他看看,他老陈家的祖宅和他的命根子工厂,到底在谁的手里攥着。”
听完这一席话,许嘉的呼吸猛地一滞,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通体舒泰的极致爽快感。
大女主这一手,根本不需要去和陈军谈什么男女平等、什么教育伟大。
你不是重男轻女吗?你不是觉得女娃读书没用吗?
可以。那你就继续把女娃扣在家里。但只要你敢留一个人,三天后,法院就会来查封你的工厂,收走你的地契,让你和你们全族的男丁彻底变成负债累累、无地可种的流民叫花子!
在绝对的经济命脉和生存毁灭面前,那点所谓的宗族面子和封建规矩,不过是烈日下的冰块,瞬间就会被烧得渣都不剩!
“是!师父,我这就让法务部连夜去办,把公函贴到他们陈家祠堂的大门上去!”
许嘉重重地一顿头,拉开车门,踩着满地的烂泥,带着那份足以让整个陈家村宗族大山无声震颤的冰冷公函,雷厉风行地朝着工地方向走去。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堰县的黄土地,热浪卷着泥土的腥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陈家村那座缺了半边院墙的老宅里,此时正传出一阵紧似一阵的拍桌子声。
“上学!必须给老子收拾行李上学去!”
陈军光着膀子,一巴掌重重地拍在缺了腿的杨木方桌上,震得桌上的粗瓷大碗“当啷”直响。他的脸色黑红,脑门上青筋暴起,手心里死死地攥着那份从县法院捎过来的公函复印件,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了白。
“那城里的基金会就是群活阎王!公函上写得明明白白,要是开学那天,咱村里的绝户丫头少了一个没坐进教室,那就是咱单方面违约!不仅后面的几十万建材款一分钱拿不到,法院还要来查封老子的建材厂,连咱全村抵押出去的土地证都要被没收!”
陈军越说越怕,声音里都不自觉地带了一丝颤音。他在乡下横行霸道惯了,可一听到“法院查封”这四个字,骨子里的法盲和恐惧瞬间就现了原形。
屋里伺候着的陈家老太一听要收地契,吓得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拍着大腿哭天喊地:“哎哟我的天爷啊,这哪是发善心建学校,这分明是要挖我们老陈家的根啊!那个姓陈的理事长,心肠怎么比毒蛇还狠啊!”
然而,相较于陈军的恐慌和老太太的嚎哭,坐在炕沿上的陈家大嫂(陈军媳妇)王cuiling,心思却早就飞到了别处。
她那一双被太阳晒得黑黄的肿眼泡里,正骨碌碌地转着小算盘。
刚才陈军念公函的时候,她别的没听懂,就听清了一件事——凡是进那个希望小学读书的女娃,每个季度能从基金会稳稳当当地领到三十块钱的“女童专项生活补贴”。
三十块钱!
在这个大堰县人均月收入不过十几二十块的年头,三十块现洋,足够去镇上的供销社扯上好几尺的确良布,还能给她的宝贝儿子“宝儿”买上大半年甜得倒牙的红虾酥糖!
“孩他爹,你先别急着发火。”
王cuiling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精光,凑到陈军跟前压低声音道:“既然那公函逼得这么紧,咱顺着她就是了。咱家的大丫头今年刚好九岁,正符合那啥女童的年纪。让她去坐着呗,反正也是白吃白喝,还能白拿三十块钱的补贴呢。”
话音未落,西厢房的布帘子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陈家的二弟媳妇刘hongmei扭着肥硕的屁股,一脸阴沉地快步走了进来,还没站稳便冷笑了一声:
“大嫂,你这如意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凭啥让你家大丫去享这个福?按规矩,咱老陈家还没分家呢!这三十块钱要是发下来,那也是公中的钱,凭啥让你一个人霸占了去贴补你家宝儿?我家二丫今年也七岁了,依我看,得让我家二丫去!”
王cuiling一听这话,登时柳眉倒竖,蹭地一下从炕沿上站了起来,指着刘hongmei的鼻子就啐了一口:
“呸!刘hongmei,你少在这放狗屁!我家陈军是长子,建材厂的债务全是我们在背着,你家男人天天拍拍屁股去地里混工分,连个铜板都没往家里拿过!这名额是我男人拿厂子抵押换来的,凭啥让给你家那个赔钱货?!”
“你骂谁是赔钱货?!你生的大丫就不是赔钱货了?!”
刘hongmei也是个泼辣货,半点不让,两手往肥腰上一叉,扯着嗓子大喊:“娘!您瞅瞅大嫂这霸道样!她这是想把公家的便宜全占尽了,根本没把您和二房放在眼里啊!二丫要是拿了那三十块钱,我可是寻思着要给您老买两斤黑线轴和一包旱烟丝的,落在大嫂手里,您连个纸片子都见不着!”
这一挑拨,直接戳中了陈家老太的死穴。
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一沉,三角眼里爆发出刻薄的光,猛地一拍大腿:“都给老娘闭嘴!吵吵什么?!不管是大丫去还是二丫去,那领回来的三十块现钱,必须一分不少地交到老娘手里!老娘还要留着给我那金孙上初中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