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清宴上午抵达了上京,他先是入了皇宫,向帝王请了安,而后,他便出了宫,前往曾经的十一皇子府。
午后,君清宴休整完,便打算逛逛上京。
这里曾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他去年才被永乐帝下令前往封地就藩。
如今一年时光恍然而过,他再回上京,自是不免四处走走。
然而,就在他踏入永春酒楼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窜了出来,与他撞在了一起。
那人动作极快,如一道风,以至于他身后的侍卫还未反应过来,君清宴便为了躲避那人,连退两步。
就是那两步的后退,让他撞上了武安侯府的叶既白。
叶既白瞧见他,先是一愣,随后便冷下脸来。
君清宴是诸位皇子中,脾性最是温柔和善的。
但纵然如此,他也挡不住一个有心与之‘结仇’的人。
再后来,永乐帝便收到禀报。
说是叶既白与君清宴打了起来,两方人马大打出手,砸了酒楼也就算了,还给周围一众百姓看了笑话。
永乐帝心中恼怒,自然不是对着君清宴的。
他笃定要将叶既白狠狠责罚一通,于是便让人召叶既白入宫。
谁知,禀报的宫人支支吾吾,最后永乐帝才知道,叶既白竟是中毒了,此刻正昏迷不醒!
下毒之人,便就这样锁定了君清宴的人。
还未等永乐帝想要要如何应对此事,武安侯夫人谢氏便哭哭啼啼的进了宫。
谢氏素来是个不知礼数的炮仗,一见到永乐帝,她便哭着要永乐帝做主。
在谢氏的嘴里,君清宴是暗害叶既白一事被揭露,恼羞成怒,改成明着下毒。
谢氏在殿前哭哭啼啼近乎半个时辰,一会儿说孤儿寡母可怜,一会儿又说谢家要绝后。
许多年前,永乐帝便见识过谢氏这个蛮横女人的厉害。
如今再次见识,他只觉得头大。
奈何谢氏一声声的控诉,句句在理,他竟无法反驳。
最后,永乐帝只能吩咐太医随行,这才算是暂且打发了谢氏。
而他之所以派遣太医,一则是为了应付谢氏,二则是为了一探虚实。
永乐帝其实颇为怀疑,此事乃叶既白自导自演,目的自然是为了栽赃君清宴,为先前之事报仇。
然而,令永乐帝着实失望的是,叶既白是真的中了毒,且还是中的一种江宁府才有的致命毒药。
而江宁府——正是君清宴的封地!
永乐帝在听到胡太医的禀报时,脸色愈发沉了几分。
据胡太医所说,叶既白若是晚一分被救治,便极有可能因此丧命。
永乐帝又想到谢氏那真情实感的泪与控诉,顿时觉得事情棘手起来。
很显然,叶既白没有那个脑子,也没有那个胆子给自己下剧毒。
可若不是叶既白所为,又是何人所为?
难道真是君清宴?
永乐帝陷入沉思与揣测。
在他看来,君清宴不会那么傻。
但万一,君清宴就是猜准了他不会怀疑他呢?
永乐帝不知道,他更不知道的是,君清宴为什么要杀叶既白。
就算今日之事不是君清宴所为,可先前的事情……他断定的确与君清宴撇不开瓜葛。
先前永乐帝不想君清宴被作为主谋退出,再加上叶既白也无事,他便想着糊弄过去。
且那时他的确心力交瘁,无心理会君清宴远在江宁府,却费尽心思,勾结数位朝廷命官以及其家眷。
其目的只是杀一个叶既白,一个无用的纨绔。
可眼下,永乐帝对此事尤为好奇。
他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又想着,倘若掀开此事,或许会有更多他不想承受的事情发生。
万分矛盾与纠结之下,永乐帝还是将君清宴召入宫中。
君清宴生的与瑜妃极为相像,并不似中原人的面貌,但着实艳丽。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立体,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鼻梁如刀削般挺直。
一头墨发中夹杂着几缕天生的银丝,束以金冠,愈发显得矜贵。
不过,他的瞳眸却像极了永乐帝年轻之时,瞳色墨黑,犹如黑曜石那般熠熠生光。
永乐帝对这个儿子,比起对君扶光可是欢喜许多的。
若非两年前他身体便呈现出颓败之迹,他不会那么早便将君清宴遣去江宁就藩。
于是,永乐帝对君清宴问话之时,便格外温和。
他问君清宴,道:“阿宴,父皇问你,你为何要杀叶五那个纨绔?”
君清宴闻言,微微一顿。
瞬间便跪了下来:“父皇明鉴,儿臣真的没有给叶既白下毒。”
他又仰头,朝着永乐帝看去。
紧接着才道:“父皇最是了解儿臣,儿臣虽不及其他皇兄和皇弟聪慧,但也非愚钝之辈,儿臣怎会如此明目张胆的给叶既白下毒?”
说这话的时候,君清宴语气温润,不卑不亢。
但永乐帝闻言,却眯起眼睛:“阿宴,你是知道的,朕不是在问你下毒之事,你不必在朕面前装傻充楞。”
君清宴的声音清润,不急不躁:“父皇是问儿臣,先前沈照日诬陷儿臣是谋害叶既白的主谋?”
帝王神色不变,只紧紧盯着他。
君清宴垂下头,恭敬说道:“父皇明鉴,此事绝非儿臣所为,儿臣与叶既白无冤无仇,又为何要杀他?”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串通了光禄寺卿与忠勇将军府,又暗中与周家庶子勾结,便是为了陷害你?”永乐帝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他只是不想计较此事,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随意被自己的儿子糊弄!
听永乐帝语气微沉,君清宴立即敛了神色。
他的头压得更低了,沉默良久,他才出声。
“父皇恕罪,儿臣的确……动了想杀叶既白的心思。但儿臣没有串通忠勇将军府,与周家的庶子。”
永乐帝没有出声,只静静等着君清宴继续说下去。
君清宴道:“儿臣只是与沈照日有旧日情谊,又与叶既白有旧怨,所以去岁便与沈照日互通信笺,儿臣想借沈照日之手,杀了叶既白。”
他一言落下,永乐帝顿时将手边的杯盏朝着他脚下丢去。
“你好大的胆子!”
杯盏碎裂,发出清脆的声音。
茶水溅起,只是堪堪湿了他的衣角。
君清宴垂下的长睫浓密而卷翘,而他眼中的情绪也随之缓和了几分。
这杯盏不是丢在他的身上,便意味着永乐帝并没有真正的恼怒。
他只是在佯装怒意,意在逼他说出实情。
可实情,他不能说。
但半真半假的话,他却必须要透露。
否则,永乐帝定是要对他起疑。
在永乐帝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孝子,他又岂会不知道永乐帝最忌讳之事?
下一刻,便听永乐帝质问:“你与叶五到底是什么旧怨,值得你这般费尽心思置之死地!”
“父皇饶命。”君清宴一副畏惧、恭顺的模样:“叶既白时常胡闹,惹得父皇不悦,又对皇家尤为不敬,儿臣实在恼恨他多次令父皇如此憋屈。”
他不着痕迹的仰起头,朝着永乐帝看去。
一脸的孺慕之情,道:“父皇已然不是当年那个身体强健的帝王了,或许父皇有许多的儿子,但儿臣只有父皇一个父亲,儿臣每每见父皇为他的事情烦忧,便恨不得生啖其肉!”
说这话的时候,君清宴的眼神太过赤忱,赤忱到永乐帝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的如此想,还是装得太像。
“罢了。”永乐帝摆了摆手,“此事朕会查清楚。这几日你便低调一些吧,近来京中诸事不顺,朕不想再因你的事情费神了。”
“是。”
君清宴垂眸,恭顺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袖中的手微微放松。
他知道,永乐帝这是暂且信了他的话了。
只是……他想起叶既白,不由又握紧了五指。
叶既白的毒……究竟是谁下的?
是叶既白自己,还是另有他人?
可为何他觉得,今日叶既白看向他的震惊与恨意,不像是作假的?
……
……
与此同时,叶既白正懒洋洋地倚在软枕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捏着颗剥好的荔枝,正往嘴里送。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乌发散在肩侧,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少年气。
荔枝入口,汁水清甜。
他满足的眯了眯眼,随后朝着对面站着的枝枝竖起一个大拇指。
“念念身边真是能人辈出,我身边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多厉害的角色?”
枝枝垂眸,并未因他的话而有丝毫情绪波动。
她神色冷淡,回答:“五公子身边,从前也有沈照日那样的狠角色。”
叶既白被她一句话呛住,顿时没好气的瞟眼看过去。
“真不会说话。”
枝枝不为所动,叶念念让她今日跟着叶既白,并在叶既白与君清宴起冲突之时,偷偷给他下毒。
此事发生之前,叶既白并不知道。
他以为按照最初的计划,是挑衅君清宴后,再找个机会给自己做个不在场证明。
但叶念念显然觉得不够。
故而,便有了叶既白中毒一事。
正因为她没有提前告诉叶既白,所以叶既白中毒的时候,便下意识认为是君清宴所为。
而他那时的一切情绪,都真真切切。
所做这一切,自然是演好一场戏。
只是叶念念所想的,远不止嫁祸君清宴那么简单。
见枝枝不说话,叶既白又自顾自剥了个荔枝吃。
他也不顾自己嘴里还含着一口果肉,说话含混不清,道:“不过念念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难道是信不过我的演技?”
“不告诉你,你才演得最真。”枝枝道:“况且,主子的本意可不止是给你下毒。为确保万无一失,你当下的真实反应才最是能让我种下蛊毒。”
叶既白愣住,而后他赶紧嚼了两下,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这才腾出嘴来回话:“什么蛊毒?给谁下的?”
枝枝没有吭声。
叶既白脑子转了一圈,突然一拍大腿。
“是给君清宴那小子下毒!”
枝枝扫了眼他,一副看白痴的眼神。
叶既白顿时反应过来。
“念念这招简直太狠,太绝了!”
什么带人刺杀君清宴,什么挑衅洗脱嫌疑。
那都不是叶念念真正的目的。
她真正要做的,是借此机会,给君清宴下蛊毒!
“可念念和九皇子又为何会肯定我的主意?”叶既白不解。
枝枝瞧着他这般模样,不由想起叶念念回答她与元宝之时的模样。
她说:“十一皇子最是会善于伪装。他知道如何才能取信于人,什么时候该做出怎样的表情,露出怎样的神情。”
“善伪装之人,自是善于洞察人心,看穿他人的伪装。”
“毕竟,那可是他来时的路。”
想到这里,她便将叶念念说的,原原本本讲给叶既白听。
叶既白闻言,顿时了然。
一个能看穿伪装的人,便不宜在他面前冒险。
而最稳妥的,自然是连自己人也一起算计。
如此,方是最优选择。
见叶既白顿悟与敬佩的模样,枝枝难得觉得叶既白也并非那么愚钝不堪。
至少,他不会因为叶念念的欺瞒而心生怨怼。
她给叶既白下的毒是真的,叶既白所受的一切苦痛也是真的。
可回过神来,他却还是能如此心无芥蒂地信任叶念念。
如此,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叶既白并不知道枝枝想了这么多。
只是见枝枝垂眸不语,他又问:“念念打算什么时候让君清宴身上的蛊毒毒发?”
枝枝摇头,还未回答,便听叶念念的声音响起。
“蛊毒,自然要种下一阵子,方能真正入了他的身躯,与他合二为一。”
叶念念缓步而来,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而她言语之间,谈笑自若。
“接下来,五哥便好生在府中躺着,其余的事情,五哥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有趣的事情,很快就会发生了。这一回,便是君千澈来了,也解不开这个死局。”
她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可她眼底的森寒杀意,却是让人不禁为之颤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