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既白中毒一事,几乎整个上京都知道了,百姓们茶余饭后都要互相打听打听,那武安侯府的五公子死了没有。
君清宴本是做好了事情便朝着极恶劣的事态发展的打算。
百姓愚昧,武安侯又军功卓绝,极得民心。
只要叶家散播些许谣言,引起百姓对他‘残害忠臣之后’的激愤之情,那么接下来,他便会被禁足,被夺权。
但他并不担心,他已然做好了背后之人下第二步棋的应对之策。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件事的舆论,并未如他所想的那般发酵。
相反,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人散播谣言,也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出动的痕迹。
这让君清宴的内心,顿时觉得颇为不安。
他不信,无论是武安侯府所为,还是其他势力所为,对方只是给他泼了一盆几乎‘无关痛痒’的脏水后,便再无动作。
毕竟永乐帝在事情还未明朗之前,又面临着秦国与北临国使臣即将抵达的情况,不会轻易给他下罪诏。
这两日,永乐帝没有再宣召他入宫,也没有禁他的足。
他只是昭告,此事是有心之人所为,并派大理寺卿周棠棣仔细调查。
这个节骨眼,他堂堂皇子,绝不可能轻易被降罪,也不可能让天下百姓,让其他两国的使臣看他们大启皇室的笑话。
好在叶既白也的确命大,秦国与北临国的使臣抵达前,胡太医便与永乐帝说,叶既白的命保住了,人也从昏迷之中苏醒了。
但他身上的毒还未全解,估计要在榻上休养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
永乐帝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他先是派人送了一堆金银珠宝去了武安侯府慰问,而后又是让薛贵妃召谢氏入宫宽慰安抚了一番。
这才将谢氏的心绪安抚住了。
薛贵妃的办事能力以及识大体的模样,这让永乐帝对于她更是满意了几分。
同一时间,朝阳公主跪在御书房门口求见。
这一次,朝阳公主没有再否认自己给自己下毒诬陷薛贵妃一事,反倒是跪求帝王的谅解,泣涕涟涟,只道自己是鬼迷了心窍,万分不该。
永乐帝面上已然原谅了朝阳的行径,但私心却对这个女儿再无从前那般宠爱。
那个朝阳身负国运,与帝王命数息息相关的念头,每每他平静下来,便会忍不住想起。
以至于朝阳只是站在他面前,他心中便会忍不住涌起一股烦躁的情绪。
帝王无法左右国运,无法左右自己的命数,而公主却可以?
这何其荒唐可笑!
但永乐帝此刻却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绝佳的理由,让他将魏皇后的禁足解了,并令魏皇后可以如寻常一样,陪同他一起迎接秦国和北临国使臣的到来。
而朝阳的服软认罪,便极好的满足了他的需要。
于是,永乐帝大手一挥,便解了魏皇后的禁足,又赏赐了些许补品,让朝阳带回中宫。
朝阳回到中宫之时,强撑的笑意早已没了。
她一到自己的屋内,便恶狠狠得将桌上的杯盏悉数砸了。
仿佛只有瓷器碎裂的暴力地声音,才能让她心中获得一丝宽慰。
阿园站在一侧,并没有上前去安抚。
她了解朝阳公主的脾性,知道此刻自己上去无异于碍眼,不仅安抚不了朝阳公主,反而还会让自己受罪。
直至朝阳公主的气消了大半,她才上前,一边为朝阳公主擦拭手上的水渍,一边示意其余瑟瑟发抖的宫女上前收拾残局。
“公主,莫要气坏了身子。不妨咱们出宫去寻九皇子……不,逸王,也权当做散散心?”阿园望着她,道:“奴婢听说逸王练武伤了身子,恰好公主可以去慰问一番,逸王也会对公主更加感念。”
“母后不会让我出去的。”朝阳公主余怒未消:“九皇兄如今已不再与我们中宫是一条船上的了。”
一想到这件事,朝阳公主便觉得愤懑无比,仿佛自己对君扶光的掌控渐失一般,这让她不禁怀疑起君扶光为何会与薛贵妃勾结?
是他一早就背叛了她们,还是他见她们日渐失势,见风使舵?
瞧着朝阳公主的神色,阿园缓缓垂眸,掩饰内心的不屑。
朝阳公主对君扶光的爱意,且不说是否有违人伦,就是那份扭曲的掌控欲,也不是什么正常人能理解的。
朝阳只看到了君扶光投身薛贵妃的阵营,却没有看到他常年在魏皇后手下过得卑微如蝼蚁。
君扶光被魏皇后罚过许多次,朝阳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在意,不在意君扶光受的委屈。
她在意的只有她自己。
掩住心中的思绪,阿园又道:“那不妨,让小李子进来,好好给公主解解闷?”
小李子……一个模样与君扶光生得有六分相像的小太监。
那是不久前,朝阳公主偶然一瞥,瞧见的小太监,同时,也是君扶光的替身。
但朝阳公主将此事隐藏得很好,整个宫中,鲜为人知。
只不过,阿园知道,魏皇后定是知道此事的。
或者,她甚至怀疑,小李子便是魏皇后为朝阳公主精心挑选的替身。
一个不能人道的,卑微的小太监,可是极容易掌控的。
朝阳闻言,顿时沉默下来。
她脑中过了一遍君扶光的脸容,语气闷闷的,道:“罢了,让他进来吧,本公主心中郁气难消,也就他能缓解一二了。”
她话音方落下,阿园便退了出去。
很快,等着她再回来时,身边便跟着一人。
那人着太监服饰,瞧着清秀,仔细看去,眉眼还有几分像君扶光。
朝阳公主一瞧见他,嘴角便不自觉的扬起一抹笑来。
“小李子,去服侍公主吧。”
阿园笑吟吟的,而后转身便要退下。
谁曾想,就在这时,外头一道禀报声传来。
太监禀报说,秦国与北临国的使臣就要抵达,魏皇后让她更衣动身。
朝阳公主神色一沉,有些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
于是,朝阳公主很快便换了身衣裳,她让小李子等她些许时候,才踏出了寝殿。
阿园一如既往不被允许跟随左右。
魏皇后不信她,朝阳公主便也没有再为她争取。
但这对于阿园来说,实在无足轻重。
她本意便不是跟在朝阳公主的身侧。
等到朝阳离去,阿园才缓缓朝着小李子看去。
小李子此刻已然缓缓直起腰,眼神不再畏畏缩缩。
他道:“主子可说了何时动手?”
阿园眼底升腾起一团火光与隐隐期待之色,她回答:“可以开始动手了,三日后皇家春猎,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小李子眼底溢出一抹幽深:“终于可以让朝阳公主与皇后为她们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了!”
……
……
秦国与北临国的使臣抵达后,永乐帝便设了夜宴,为其接风洗尘。
当天夜里,永乐帝宴请百官,于是,谢氏带着叶念念与叶蘅便入了宫。
这一次,她倒是真的不想进宫。
可奈何,永乐帝才安抚了她,她们若是不进宫,便等同于在与帝王抗衡,打皇家的脸面。
叶念念对此却很是兴奋,前世的死敌,今生再见,总是让人心中感慨万千。
此次宫宴颇为隆重,整个宫中气氛浓郁,灯火通明。
永乐帝一早就知道,秦国的使臣会提前抵达,同时,他也知晓北临国的使臣也会提前抵达。
只是相比较之下,北临国不过是个小国,无足挂齿。
此次,北临国是特意为了进贡雪莲而来。
北临国的雪莲是闻名遐迩的天材地宝,可入药,可养颜,但其储存期极短,过了时日,便会凋敝。
今年北临国雪莲开花的时日比往年都早,于是为了不错过最佳时期,北临国便只好提前出发。
眼下便只剩下其余两国的使臣未抵达,不过四国分开遣使,却是永乐帝乐见其成之事。
一众朝臣与女眷入座之后,秦国与北临国的使臣才接踵而来。
在太监高亢的禀报声中,叶念念终于见到了秦国的使臣。
秦国使臣代表有三人,正使一人,副使两人。
叶念念的眸光自那正使身上移开,落在络腮胡的副使身上。
而后,她缓缓移开视线,眸光落在北临国的来使身上。
北临国是大启北方的小国,气候寒冷,多以游牧为生。
故而,北临国的来使之中,男子皆是高大雄壮,女子亦是高挑艳丽。
叶念念瞧着随行的那个唤作娜仁图娅的女子,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娜仁图娅生了一双极美丽的眸子,翡翠色,如天湖碧波。
这是大启的血脉中没有的异域特色。
谢氏显然也留意到了娜仁图娅,她不禁压低了嗓音,与身侧的吴嬷嬷说道:“嬷嬷你看,这女子的眼睛,是不是与瑜妃生的一模一样?”
吴嬷嬷看了眼,才道:“是的,听说这娜仁图娅的母亲与瑜妃的母亲是同胞姊妹。”
对此,叶念念亦是知晓。
君清宴的生母瑜妃便是来自北临国的。
叶念念没有见过瑜妃本人,但她听说过。
瑜妃是北临国的郡主,生得美丽异常。
她有一双翡翠色的眸子,犹如勾人的妖姬,见过之人,都无不为之惊叹。
谢氏听着吴嬷嬷的话,不由又朝着君清宴看去。
她并不怀疑吴嬷嬷的话,吴嬷嬷打探消息的本事极好,这一点,从小到大她都知道。
但她也不在意吴嬷嬷到底是哪里来的消息,吴嬷嬷不说,她便不问。
只是她瞧着君清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落在一众贵妇的眼中,皆是习以为常。
没有人会对谢氏此番举动表示任何的惊奇。
毕竟谢氏性子向来如此,且她的儿子前两日刚中毒,而下毒者疑似十一皇子君清宴。
就是她今日指着君清宴骂,旁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叶念念对此,并不以为意,她一副好奇的模样,肆无忌惮地四处张望。
许多贵妇都觉得,叶念念与谢氏,如出一辙。
这母女二人,都是没有什么心眼,也不懂什么礼教的货色。
唯独赵意浓凑过身来,问她:“念念,你五哥如何了?可大好了?”
叶念念摇头:“毒还未解,至少还要十天半个月吧。”
赵意浓叹息,又与她说了几句话,直到永乐帝与魏皇后,以及薛贵妃等一众人踏入大殿,殿内才寂静下来。
魏皇后是个场面人,即便前几日被禁足,也丝毫不影响她的起色与姿态。
她一如既往摆出母仪天下的从容优雅,丝毫不在意底下那些知情的官眷们是如何看她的。
倒是朝阳公主看到几个瞧着自己窃窃私语的女眷,眼中难以抑制的划过杀意。
这一幕,叶念念看在眼中。
她习武内力深厚,自然听到不远处的几个女子并非在议论朝阳中毒一事。
相反的,她们只是在说朝阳今日的衣裙华美,着实好看。
这时,鸿胪寺卿迎上前去,按礼制高声唱名。
“秦国景阳王世子赫连阙携两位来使,奉秦国皇帝陛下之命,觐见大启天子。”
“北临国王子阿古拉,公主娜仁图娅奉可汗之命,觐见大启天子。”
鸿胪寺卿报完,赫连阙与阿古拉率先站了出来。
他们各自按照本国的礼制,朝着永乐帝与魏皇后行礼。
一礼过后,永乐帝笑着与之寒暄几句。
随后,永乐帝才举杯,声音洪亮:“两国使者远道而来,朕甚是欣慰。来,共饮此杯!”
满殿臣子齐齐举杯,阿古拉与赫连阙等一行人也端起面前的玉杯,一饮而尽。
其中,阿古拉的动作豪迈,不似中原人饮酒时那般文雅,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一滴,他也不擦。
“好酒!”他用带着口音的中原话大声说,“比草原上的马奶酒烈得多!”
在场一众人见此,都开怀大笑。
气氛一时间尤为热络。
酒过三巡,帝王兴致颇高。
而这时,一侧低调饮酒的秦国正使赫连阙却是突然笑着对阿古拉说:“久闻草原儿女能歌善舞,不知王子可愿让本世子与在场诸位开开眼界?”
赫连阙话音落下,便有无数双眼睛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永乐帝笑意不变,眸光微微幽深了几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