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热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姜云昭的脸颊，烫得惊人。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瞳孔骤然紧缩，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的反应却快过了理智，她扑了过去，在卫桑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之前接住了他。
“卫桑！”姜云昭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她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他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切口。
可是没有用，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染红了地面。
“太医！传太医！！”
姜云昭冲着角落里嘶吼，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混着血污一起滴在他的胸口。
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却在看到那道致命的伤口后，绝望地停住了脚步，颓然跪倒在地，不敢上前。
卫桑躺在她的怀中，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血泡破碎的声响，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想要触碰姜云昭的脸。
姜云昭慌忙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指很冷，简直比腊月的冰雪还要冷。
他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姜云昭看懂了他的唇型。
卫桑在说：“夫举事者，不恤既往。”
‘夫举事者，不恤既往。殿下已经做了能做的，接下来要看的，是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半年前，卫桑温和地对她说。
半年后，他用那双干净的手，握着杀人的剑，用自己的命在所有迂腐的规矩和姜云昭的踌躇不定间，劈开了一条通向往后的路。
那只贴在她脸侧的手终究还是慢慢失去了力气，一点点滑落下去，重重地砸在血泊中。
卫桑的眼睛还睁着，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在姜云昭的注视下彻底熄灭了。
……
位于大兴宫北面的太液池，经由一道暗渠连通北荒门外的河流。若非对大兴宫地形极为熟悉之人，很难发觉这条水道。即便姜云暄可能知晓暗渠所在，一时半刻也无法越过宫中重重守卫来截断他们的退路。
而一旦出了宫门，河道便入了山，更难以追踪。
冬日的太液池，水流幽深滞涩，水面结着一层薄冰。船桨一下一下拨开冰层，艰难地在暗渠中行进。
姜云昭站在打头的那艘小舟上。身后的三百名重甲精锐分乘十余艘小船，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宫外河道撤离。她已经换下了昨日那身沾满血污的衣甲，可鼻尖似乎总还萦绕着紫宸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在他们身后，大兴宫已被彻底抛下。那座囚禁了她十几年、也保护了她十几年的巍峨宫城，很快便会沦为一片火海。
小舟在狭窄的石壁间穿行，两侧不时有水珠滴落，砸在木质的甲板上。
庄孟衍撑着一把在眼下这种境地显得格外诡异的油纸伞，替她挡去两侧滴落的水珠。他没有用那些虚假的冠冕堂皇的言辞来安慰她，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姜云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手里仍残留着玉玺和虎符冷硬的触感。
昨日紫宸殿内的死寂仍历历在目。在那样惨烈而决绝的死谏面前，再没有一个人胆敢出声阻拦半句。
姜云昱摸索着将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塞进她手里，用难以压制颤抖的声音对她说：“双双，带着它走……大哥是目盲之人，与你同行只会是拖累。留下反倒能让这个皇帝的身份发挥最后的作用。”
他说：“大胤不能断绝在朕的手中。朕做不到的事就要靠你了！”
姜云昭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何种心情接过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又是以何种心情带着大胤最后的指望离开仅剩的亲人，离开大兴宫。她就像是一个被仇恨和复国的念头驱使的木偶，只会本能的行动。
暗渠尽头水流渐缓，最终被一片厚重的冰层封死。小舟的船首撞在冰面上，前方已无水路可走，只剩下一片连绵向北的陡峭雪林。
弃舟登岸的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杂音。三百名重甲精锐默契地收起船桨，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艰难地向林中深处跋涉。
姜云昭踩在雪地里，冬衣的下摆很快便被雪水浸湿，变得沉重无比。脚下的积雪掩盖着枯枝与碎石，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庄孟衍走在她侧前方半步之处，用长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横斜的树枝。
大兴宫方向的天空已经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即便隔着十几里的风雪，似乎也能闻到那股烧焦的木料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没有人回头看，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北走。
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梁，进入官道，他们就有机会摆脱身后的追兵。
然而，队伍行进不到半个时辰，最前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踩雪声从前方传来，紧接着，两名被派去探路的斥候神色紧张地退了回来。
“殿下。”斥候单膝跪倒在雪地里，压低声音汇报，“前面山梁出口被封死了。是北漠军队的卡哨，人数足有千余之众，拒马和弓弩手都已经就位。可两侧都是断崖，只有那一条路能过。”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三百残军对上千余以逸待劳的守军，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况且就算真能杀出一条血路，一旦交战的声音传出去，周遭的敌军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蜂拥而至。
进退维谷。
庄孟衍蹙眉，转头看向姜云昭，神情间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审视：“殿下若无办法，臣便只能带五十人做前锋，以命换殿下的活路了。”
姜云昭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被封死的山梁出口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反常：“照常行军，不必减速。”
“殿下？”
“殿下！那可是一千多人——”
姜云昭没有解释，只重复了一遍命令。
将士们虽困惑不已，可军令如山，出于对主将的信任与拥戴，竟无一人反驳。只有庄孟衍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了片刻，随即收回目光，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