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夜色原本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般的空旷,此刻却显得过于浓稠了。大军沉默地在河谷中行进,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方才那场胜利带来的短暂欢腾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压抑的紧迫感,在几个知情的将领中尤甚。
姜云昭策马立于队伍前方,目光穿过浓重的夜色,遥遥落向东方。
她不敢去想皇城如今的境况。历来敌军入城,首要之事便是占领宫城,清算所有皇室。过去姓姜便是皇亲,可以在皇城中横着走,如今的境况却已全然不同了。
庄孟衍缀在她左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出了河谷便是官道,官道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往年这时候田里该有冬小麦了,可今年什么都没有。战乱已持续太久,流民逃散,田地荒芜,路边枯草丛生。
皇城陷落的消息会在极短时间内传遍大胤全境,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在大厦将倾的时候,届时各地守将的态度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行至天明时分,队伍在一处乱石避风处暂歇。
姜云昭命人喂马饮水,自己则坐在乱石下摊开了舆图。
庄孟衍走过来蹲在她身侧,用指尖在图上划了一条线:“我们走这条路,可以绕过定西关,省下大半日的路程。但这段路不好走,山道窄,马队只能排成单列通过,若遇伏击便无路可退。”
“走官道呢?”
“官道平坦,但要多绕一日的路程。而且如今皇城既已陷落,官道上必定已有北漠或西疆的巡逻游骑,反而容易被发现。”庄孟衍抬眼看向她,“走哪条路,殿下决定。”
姜云昭盯着舆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道,果断道:“走山道。传令下去,全军刀剑不得离手,随时准备迎战。”
庄孟衍应了一声,起身去传令。
姜云昭独自坐在乱石下,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天边泛起蟹壳青,新的一天正在到来。她的哥哥还被困在皇城里,她的驸马不知生死,她的大胤正在倾覆。而她面前只剩下一条狭窄得只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山道,和一杆庄孟衍递到她手中的长枪。
二哥曾说,该不该是她要自己判断的事,如今命令已下,那就是眼下唯一的路。
她没有选择了,二哥。
……
皇城,大兴宫,紫宸殿。
香炉里的檀香燃得正旺,缭绕的青烟在大殿内盘旋,却掩不住空气中因恐惧而生的紧张气息。
殿外隐约能听到残存禁卫军与叛军交战的厮杀声。在今天之前,谁也没想到魏王竟会叛变,何况还是通敌叛国。此时他正带着巡防营的人绞杀大兴宫的残余兵力。
大兴宫已然如此,更不必说皇城其余地方了。
此时,宗室、皇亲、大臣,能逃的都逃了,逃不了的就聚在大兴宫这座恢弘的大殿中,与那位眼盲的陛下躲在一处。卫桑也在其中。
他身后站着父亲与母亲。程氏紧紧攥着卫衡的手腕,指节泛白。即便如此,他们都没有逃。
卫桑已命公主府的亲卫突围出去递信。他知道姜云昭此刻最挂心的,除了大胤的江山社稷,便是她仅剩的亲人。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卫桑的鼻尖:“卫大公子!你是卫氏嫡长,是天下清流的表率!你怎么能由着昭阳长公主在外面胡闹?牝鸡司晨,江山易主,这可是亡国之兆啊!”
话音落下,殿内沉寂了短短一瞬。随即就像是那些恐惧和悔恨都有了一个出口似的,立刻就有人跟着附和:“是啊,若非长公主行事乖张、咄咄逼人,魏王殿下怎会被逼到绝境,作出这等通敌叛国之事?”
卫桑原本不想回应这些质疑,可听到这里,他还是将目光从汉白玉地砖上抬起来,落在那几位朝臣脸上:“诸位大人说魏王通敌叛国,皆因长公主行事乖张?那魏王开城门放敌军入城,也是殿下逼的不成?”
那老臣哽住了,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
另一人接过话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吕武之祸,殷鉴不远。自古以来女主当国,便没有好下场——”
“那自古以来宠信宦官、卖官鬻爵的,又有几个有好下场?这些事从来不分男女。诸位大可不必以此为借口对殿下口诛笔伐!”
卫桑何曾说过这样重的话,何况还是当面与几位资历远比他深厚的人争执。
那老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颤声呵斥:“你、你放肆!老夫为官四十载,历经三朝,何曾受过一个小辈这般顶撞!”
卫桑正欲开口,却被卫衡拦了一下。
卫衡朝几位老臣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诸位大人说得都在理。只是既历经三朝,见过多少兴衰更替,当知亡国之祸从不在女子身上,而在人心溃散、吏治腐败、上下离心。如今敌军已入皇城,当务之急是想一想该如何退敌才是。”
另一人还想开口,却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衣袖,只得悻悻作罢。
工部尚书李大人皱了皱眉:“诸位大人,此时皇城危殆,长公主带兵回援是目前唯一的胜算。若是连命都没了,空守着这名分又有何用?”
李大人是实在觉得眼前的争论过于荒谬了,可他这一开口,反倒让好不容易被卫衡压下去的风波又掀了起来。
“胜算?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带着五千残兵败将,能叫什么胜算?”一个清流出身的朝臣话说得越发难听,“她是想做女帝吗?还是想把大胤变成她和那个南淮面首的玩乐之所?”
“卫桑,你若是还有一点卫家的骨气,就该斥责其矫诏领兵!只要你肯发声,我等便拥护你,在这乱世中保住我大胤清正的正统!”
卫桑面色沉了下去,眼底那点因礼数而维持的温和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耳边是清流们的教条,鼻尖是宫内燃烧的焦土气味。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要冲出去接应姜云昭,恨不得能与她并肩作战。一半却只能为了家族的声名与所谓的“正统”,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