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山道,寒风裹挟着冰碴穿过狭窄的隘口,右侧是刀削斧凿的绝壁,左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碎石滚落的声音刚刚响起,庄孟衍已先一步用刀劈开流石,确认姜云昭未伤分毫后,他才不动声色地收回动作。
姜云昭稳住缰绳,目光掠过下方将乱石吞噬殆尽的深渊,没有在刚刚的险情上多做停留,直接下达命令:“传令加快行军。”
“是!”
紧接着,姜云昭又将两名公主府亲卫唤至身前:“你们二人卸下甲胄,换上轻装,不必跟随大军走山道。从侧峰崖壁攀过去,先一步潜入皇城。”
她将公主府的玉牌抛给他们,看着他们将玉牌贴身藏好。
“设法找到驸马,将口信带给他。”
亲卫领命后犹如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前方漆黑的山影之中。
大军在姜云昭的催促下,行进的速度再次增快了不少。定西山道虽然难走,但这一路的急行军却硬生生将原本大半日的路程缩短了一半。
行至后半夜,队伍在背风岩壁下暂作休整。连日的厮杀与不眠不休的奔袭,让这支由精锐组成的军队也透出几分疲态。
庄孟衍在安排好外围的暗哨后,折返回到姜云昭身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解下腰间的水囊,递到她面前:“殿下喝口水吧,这里背风,能稍微缓一缓。”
姜云昭接过水囊,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背。庄孟衍手上的温度很低,甚至比这山道里的夜风还要冷上几分。
“还撑得住吗?”她问。
庄孟衍挑了挑眉,笑道:“殿下都能撑得住,况乎臣?”
“我已让人快马加鞭去西境传信给刘左刘右两位将军,北境的刘铮将军应当也很快会得到消息。其余人我不清楚,但我心中多少还是对三哥的人有所期望。”姜云昭顿了顿,又道,“当然,良禽择木而栖,若他们有别的想法,我也不会强求。”
“殿下说的是。毕竟如今的皇城,怕是早已换了一番天地。”
姜云昭听出庄孟衍话中别有意味,转头看向他。
庄孟衍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朝中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面对叛军入城,第一反应恐怕不是如何退敌,而是该如何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忠臣的清名。比如辩论谁更合乎正统,谁主持大局才合乎礼法,他们绝不肯弯下腰来做半点有违规训的事。”
姜云昭头疼得揉了揉眉心:“清流啊……”他们怎么就转不过那个弯呢?
清流的做派,在太平盛世是维持朝堂清正的基石,但在如今这大厦将倾的乱局里,那些繁文缛节与党同伐异,只会变成拖着大胤一起万劫不复的重担。
庄孟衍那双在暗夜里尤为幽深的眼眸直直地对上姜云昭的视线,他忽然很想问出那个一直隐忍不发,却始终盘桓在心头的问题。
“驸马卫桑,乃卫氏嫡长,天下清流之首。”他开口,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派人给他带信,是对他寄予厚望。可殿下觉得,以他那君子做派与家族规训……他会助殿下成就这破局之功,还是会和那些清流一样,为了所谓的名节,成为殿下最大的阻碍?”
姜云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迟疑,也没有回避。
“我不需要他助我成事。”她道,“但他,也绝不会是我的阻碍。”
庄孟衍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听出了姜云昭话中的斩钉截铁,她信任卫桑的人品,确信他不会背叛,但同时,她也清醒地知道,卫桑走不了这条必须沾满鲜血、违背礼法、甚至要践踏正统的夺权之路。
所以,她把他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庄孟衍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与另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在他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
他嫉妒卫桑能得到姜云昭如此干脆的信任与保护,可他又近乎病态地感到庆幸,正因为卫桑太干净了,才干净到无法与她并肩走这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而他不同。
他本就是泥沼里爬出来的亡国之奴,他满手血污,算计人心,他可以是她手里最锋利、最狠毒的那把刀。在这条注定要背负骂名、踏过尸骨的帝王之路上,最终能陪在她身边的——
只有他。
庄孟衍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危险意味的笑:“臣明白了。既然殿下不需要驸马脏了手……”
那就我来。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只留下一点得逞的快意。
……
大军在天色将明时分终于走出了定西山道。眼前豁然开朗,皇城的方向在地平线上隐约露出一角轮廓——可那里没有姜云昭熟悉的晨光映照下的景致,只有几道尚未散尽的黑烟,无声地横亘在天际。
姜云昭勒住马,望着那片烟尘没有说话。
庄孟衍策马靠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道:“我们赶得及时。叛军尚未完全占领皇城。”
“嗯。”姜云昭应了一声,“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一刻钟。一刻钟后拔营,直取东门。”
“东门?”庄孟衍微微蹙眉,“叛军自明德门入城,北漠与西疆联军的主力应当都集中在南城。东门虽离大兴宫最近,却也是守备最森严之处——”
“所以没有人会想到我们从东门进。”姜云昭打断他,“魏王知道我人在城外,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援,他清楚我手里有多少人,所以定会把重兵布在南面和西面,等着我自投罗网。至于东门,他赌我不敢。”
庄孟衍沉默了一瞬,随即嘴角微扬:“臣明白了。”
距离城门不足三里时,队伍的速度放缓,姜云昭透过晨雾看清了城楼上的情形。守城的并非北漠和西疆的联军,而是穿着巡防营甲胄的大胤士兵,
是魏王的人接管了这里,尽管人数远不如南门和西门密集,但东门本就城高池深,吊桥高悬,又缺乏攻城的器械,对于五千轻骑而言依然是不小的挑战。
但姜云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