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听完“嗯”了一声。
庄孟衍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粮饼,就着凉水慢慢啃起来。两人并肩坐在岩石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听着远处篝火堆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这种宁静真是久违了。
片刻后,姜云昭忽而开口:“庄孟衍,你以前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跟着大胤的公主行军打仗。”
“想过。”庄孟衍闲闲道,姜云昭正要回头看他,便听他慢吞吞地补完了后半句,“梦里多荒诞的事也不奇怪。”
姜云昭:“……跟你说话总是没个正形。我没想过。眼下发生的这一切,放在过去的我眼里,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不可思议。”
她举起手,对着篝火看自己被兵器磨破的手掌,再次重复了一遍:“不可思议。”
庄孟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人总要逼自己一把才知道极限在哪里。依臣看,眼下还远远未到殿下的极限。”
“我觉得你在诅咒我。”
“殿下可真是冤枉臣了,臣一腔赤诚,绝无此意。”
“懒得与你说那么多。”姜云昭转回正题,“北漠的粮你截了多少?都顺利运进粮仓了?”
“截了大半,烧了一部分。”庄孟衍说到正事时语气便正经起来,“北漠人的粮草本就匮乏,就算他们能重新筹粮,从北漠运过来至少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姜云昭重复了一遍,在心里细细盘算了一圈,“那便够了。西线刚打了一场胜仗,消息传回去之后,至少能暂时稳住朝中人心。北漠那边断了粮,便不敢再轻易南推。我们有了这半个月的喘息之机,能做很多事了。”
她说罢,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将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团郁气吐出去了一些。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京?”他问。
“明日打扫完战场,让伤兵先行回撤,我带轻骑走快一些,三日内赶回皇城。”姜云昭说,“朝中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不能在外耽搁太久。”
庄孟衍点了点头:“那臣随殿下一起回。”
“你?”
“北漠那边已经断了粮,短期内不会有大的动作。西疆前锋也已被歼,至少半个月内翻不出什么浪来。臣留在此处也无甚大用,不如跟殿下回去。”庄孟衍说得理所当然,“况且殿下眼角的伤还没好利索,回程路上总得有人照应。”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只说了句:“随你。”
庄孟衍弯了弯嘴角,不再多言。
……
姜云昭本以为庄孟衍那句“还远未到殿下的极限”只是一句略带锋芒的调侃。后来她想,大抵是大胤真的欠了南淮的债,所以债主的诅咒总是更灵验些。
就在大军还在河谷中休整,额手相庆着这场酣畅淋漓的久违胜利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骤然划破了山谷的热闹——
“急报——”
“皇城急报!!!”
一名浑身浴血、几乎看不清甲胄颜色的骑兵冲入火光的余晖中。他滚落马背的瞬间,从甲胄中掉落出一块昭阳公主府的令牌。
那是公主府的亲卫。若无重大变故,绝不可能轻易离开皇城,更不可能以这副历经厮杀、奄奄一息的模样出现!
“殿下……门开了……”
庄孟衍在马蹄声接近时便已拔出腰间佩刀,动作极快地挡在姜云昭与那亲卫之间。他蹙眉追问:“说清楚,什么门开了?”
“城门开了!”那亲卫显然是拼了命冲出来的,此刻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混有泥沙的干草,目光灼灼落在姜云昭脸上,“是魏王……魏王执掌巡防营印信,亲开城门迎北漠与西疆联军入城。驸马命属下杀出重围向殿下报信,属下离开皇城的时候,大兴宫已经起了火!”
姜云昭猛地站起身,一阵因脱力而生的眩晕骤然袭来,若非庄孟衍及时撑住,她险些栽进篝火的余烬中。
“巡防营的印信怎么会在魏王手中?”姜云昭眼前阵阵发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泛起血腥味,才总算有了几分实感。
可这个问题已不是那个亲卫能答得上来的了。她见他伤得极重,便摆摆手命人先将人带下去医治。
庄孟衍从方才便再未开口。那双沉寂的眼睛正望向漆黑的东边——那是皇城的方向,也是他曾经失去一切的地方。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弄的弧度,不知是在笑那个疯了的姜云暄,还是在笑这轮转不歇、终究逃不脱的亡国宿命。
在皇城急报面前,西线这场胜利显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可姜云昭没有时间缅怀或痛惜,她必须强迫自己重新审视眼前这一盘残局。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她在这里崩溃,身后这些大胤残军的军心与士气便会立刻化作齑粉。
“封锁消息,除了几位带队副将,任何人不得知晓皇城陷落的具体情况。”姜云昭的声音冷静异常,“传令下去,就说北漠援军将至,全军即刻整装,不带辎重,回援皇城!”
她的话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因极度的愤怒而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冷厉。
庄孟衍侧头看向她。他在这一刻终于从姜云昭眼底看到了那种帝王应有的残忍——那份曾经属于她的温软与慈悲,正在随着大兴宫的火光,一寸一寸被烧成灰烬。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利落地翻身上马,朝亲随发出一连串命令。
待全军整装完毕,他才策马靠近姜云昭,低声道:“殿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倘若三日之内赶不到明德门,大胤的下场只怕比南淮还要惨烈。”
姜云昭没有回应。庄孟衍也并未指望她回答。他只是将一杆长枪递到她手中。沉甸甸的枪身冰凉入骨,将掌心被磨破的伤口压出丝丝缕缕的钝痛,那痛意在提醒她,她该去迎接自己的命运了。
行军的指令在寂静的河谷中无声地传递。
姜云昭望着庄孟衍的背影,他正娴熟地指挥着前锋清理那几辆由于带不走而不得不付之一炬的辎重车。
绝不能让大胤走上南淮的旧路,姜云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