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两路人马在城外分道扬镳。
西线的路姜云昭走过不止一次,但这回不同。再没有人为她托底,她必须亲手搏出一场胜利,带着身后这一千多人活着回去,给大胤带来一场久违的胜仗。
行军至第三日拂晓,前锋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处发现西疆前锋营的踪迹,约莫五千人,正沿河谷向南推进,队形松散,毫无警惕。
姜云昭勒住马,命全军就地隐蔽,自己则攀上一处高地,借着晨雾的掩护远远望了一眼。
果然如她所料,西疆人被她布下的诱饵一路牵着走,因为追得太过于顺畅,竟连斥候都未曾派出几人,显然是笃定大胤主力已被击溃,前方只剩下溃兵可追。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她压低声音吩咐副将,“午后便收网。”
副将应声而去。
姜云昭靠在一块山石后坐下,取出水囊饮了一口。晨雾正在散去,天边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山野寂静,只余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春猎,那时她不喜欢骑射,就坐在帐篷底下喝牛乳茶吃点心,三哥最擅骑射,每每射中野兔都要拿来给她看,有一次费劲猎到只白狐狸,却眼巴巴地要把皮毛送给她做领子。
姜云昭垂下眼帘,将水囊系回腰间。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她如今再想起来,心里只剩下一点点钝钝的酸,泛不起太大的波澜。
午后,西疆前锋营果然如期进入河谷。这是一段两侧高中间低的狭长地带,前锋将领大概以为河谷便于取水、地势平坦,是个扎营休整的好去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两侧的高地上已经提前埋伏好了人。
姜云昭趴在最高处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耐心地等着。三哥说过,狩猎的时候一定要比你的猎物更有耐心。
她在等。
直到河谷中炊烟四起、人声嘈杂,她才缓缓抬起手,做了个向下的手势。
号角声陡然而起,两侧高地上箭如雨下。西疆兵卒猝不及防,顿时大乱,有人慌忙去寻兵器,有人翻身上马欲冲出去,却发现山谷两端已被巨石堵死,进退不得。
姜云昭从岩石后站起身来,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长剑,身后千余精骑如潮水般随之倾泻而下。
箭雨之后是短兵相接。西疆军虽被伏击,但毕竟人数占优,很快便稳住阵脚组织起反击。姜云昭在战阵中左右冲杀,长剑劈开一杆刺来的长矛,反手削断对方脖颈,血溅在她玄色的衣甲上,看不出颜色,只有温热的气息扑在面上。
若是当年那个姜云昭,大概永远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有上阵杀敌的一天吧?
她虽然身手远不如久经沙场的将士,却胜在足够狠——不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她也从不认为有谁应当死,有谁应当活,但在战场上,犹豫就是自寻死路。
就在这时,河谷北端传来一阵沉闷密集的马蹄声。姜云昭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北面山口涌入,为首之人身披银甲,长枪上挑着一面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庄孟衍来得比她预想的早。
他率两千精骑从北面杀入战场,如同另一把尖刀插进西疆人的后背。原本就已溃散的西疆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纷纷弃甲而逃,却被两侧高地与南北两端堵得死死,插翅难飞。
鏖战至黄昏,河谷中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姜云昭勒住马,大口大口喘着气。她的脸上溅了血,不过大多都是敌人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隐约有学渗出。但她没顾着去擦,只抬头看向策马走近的庄孟衍。
庄孟衍翻身下马,身上银甲也溅了不少血污,但精神看着还好。
他走到姜云昭马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大碍,才微微松了口气:“臣回援及时?”
“刚好。”姜云昭说。
庄孟衍笑了一下,转回头看了一眼谷中狼藉的战场,语气轻描淡写的:“西疆这支前锋被歼灭后,西线至少能缓一两个月。北漠那边粮草也被我劫走大半,就算他们有落日关在手,也撑不了多久了。”
姜云昭颔首,翻身下马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些,好在庄孟衍伸手扶了一把。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脱离,连站稳都很困难。
只好扶着庄孟衍的手臂,吩咐:“打扫战场,清点伤亡。今夜在此扎营,明日一早回撤。”
庄孟衍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手,目光落在她眼角那道伤口上顿了一瞬才放开。
入夜后,河谷中燃起了零星的篝火。
伤兵被集中到谷地中央一处避风的低洼地带,随行军医正蹲在地上替他们包扎。阵亡的将士则被整齐地排放在一旁,等待天亮后就地安葬。
姜云昭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让军医替她处理眼角的伤口,军医用烈酒浸过的棉布轻轻擦去血迹,又敷上一层药粉,最后用细布条贴住。
整个过程姜云昭都没有喊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殿下这几日莫要沾水,等痂落了便无碍了。”老军医收拾着药箱,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殿下往后若还要亲临战阵,还是当心些好。战场上流矢无眼,这伤若再偏一寸便伤着眼睛了。”
姜云昭点了点头:“有劳先生。”
老军医走后,庄孟衍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将碗递过去:“喝点热的吧。”
姜云昭接过汤碗一看,碗里放了些干肉和野菜,味道寡淡,在战场上却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了,更重要的是热汤暖呼呼的,喝下去可以一直从喉咙暖进胃中。
她一口气喝下半碗,长长地舒了口气,才问:“伤亡如何?”
“阵亡一百七十余人,伤者三百余人,其中重伤的约莫有六十人。”庄孟衍对这些情况了若指掌,“西疆那边,毙敌两千有余,俘虏了近八百人。其余散兵逃入了山林,天色太暗不方便追缉,等天亮了我命人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