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世被问得一窒,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辩驳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王昭华的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延误战机的责任,他一个文臣,如何担得起?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张安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最终颓然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皇后娘娘……老臣……老臣……”他连说了几个“老臣”,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先前的激昂与坚持,此刻已荡然无存。
王昭华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等待他最后的决断。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张大人,本宫知道你心系国事,忧心军费。但漕运乃是国之命脉,关乎数十万将士的生死,更关乎大晋的长治久安。此事,不容犹豫,更不容退缩。本宫意已决,三日内,漕运疏浚工程务必启动。所需人力物力,本宫会命户部与工部全力配合。你,可有异议?”
张安世身体微微一颤,他知道,事已至此,再多的争辩也无济于事。王昭华的话语虽然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容不得他再有半分推诿。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后的羞赧。他艰难地挪动着僵硬的膝盖,对着王昭华深深一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老臣……遵……遵皇后娘娘懿旨。”
这一声“遵旨”,仿佛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让他几乎要瘫倒在地。旁边的几位大臣见状,面面相觑,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敬畏与忌惮。这位年轻的皇后,不仅有美貌,更有如此凌厉的手段和深远的见识,恐怕从此以后,这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小觑于她了。王昭华微微颔首,目光从张安世身上移开,扫过殿内众人:“既然张大人无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定了。退朝。”
退朝的钟声响彻未央宫。王昭华回到椒房殿,刚卸下九凤冠,怀柔便悄然而入。“娘娘,凤翎卫有报。”她递上一卷薄绢,“张安世昨夜密会大司农杨敞,今日杨敞便称病未朝。另外,霍光旧部、现城门校尉魏筝,三日内三次夜访张府后门。”
王昭华展开绢帛,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霍山疑似藏匿蜀中,另霍山表妹,三日前以进香为名赴茂陵,实则在霍光墓前停留两个时辰。”
霍禹果然如同当初霍成君推测的一般隐匿在蜀中。茂陵。。。霍光葬处。
她走到窗边,春末的风已带暑气,吹得庭中石榴树沙沙作响。远处,太液池水光粼粼,就像这看似平静的朝堂,底下不知涌动着多少暗流。
“怀柔。”王昭华唤道“蜀中那边可让人联系云飞扬云将军,务必找到霍禹藏匿地点。还有让凤翎卫盯紧霍云表妹,看她最近都与哪些人联系。”王昭华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另外,给陛下传密信,只写十二个字:粮案已发,霍氏异动,一切安好。”
“娘娘不请师兄示下?”怀柔问道
“陛下在前线打仗,不能让他分心。”王昭华望向西方天空,那里正有一行大雁北归,“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回来之前,把长安打扫干净。”
怀柔领命退下。王昭华独自站在窗前,手又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四个月的身孕已显怀,华服之下,新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她想起昨夜梦境:刘询浑身是血站在戈壁中,回头对她笑,说“昭华,守住长安”。醒来时枕巾尽湿。
“我会守住的。”她对着虚空轻声说,仿佛那个人能听见,“不仅为你,也为我们的孩子,为这大汉江山。”
西域,车师国境外的戈壁滩上,汉军连营百里。
刘询拒绝了赵充国请他驻跸后方的建议,每日披甲巡营。这夜他登上望楼,见星垂平野,远处车师城头的火光如鬼魅之眼。
“陛下在想什么?”赵充国问。
“想长安的海棠该谢了。”刘洵答非所问,却突然话锋一转,“赵将军,你说张安世此刻在做什么?”
赵充国一愣:“定是在写劝陛下回銮的奏章。”
刘询笑起来,笑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他写他的,朕打朕的。只是苦了昭华……”话音未落,探马来报:车师王勾结匈奴,一支骑兵正绕道欲截粮道。
刘询眼底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猛地转身,望向探马所指的西北方向,那里夜色深沉,仿佛蛰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粮道乃三军命脉,绝不容有失!”他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将军,你立刻点齐五千精骑,星夜驰援,务必将这股匈奴骑兵拦在百里之外!记住,只许胜,不许败!”
赵充国肃然应诺:“末将领命!”他转身便要下望楼,却被刘询叫住。
“赵将军,”刘询的目光深邃如夜空,“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今,退无可退。车师王背信弃义,匈奴虎视眈眈,若不能一战破敌,不仅西域不稳,长安亦会震动。昭华在长安为朕稳住后方,朕便要在这里,为她,为大汉,打出一片朗朗乾坤!”
赵充国看着年轻的帝王,那双眼中燃烧着的火焰,让他想起了当年汉武帝麾下那些铁血战将。他心中一凛,再次躬身:“陛下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纵使粉身碎骨,也要护我大汉粮道周全!”说罢,他大步流星离去,很快,营中便响起急促的集合鼓声,划破了戈壁的寂静。
刘询独立望楼,寒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知道,这场仗,不仅是为了疆土,更是为了远在长安的那个人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那是昭华临行前亲手为他系上的,触手温润。“昭华,等着我。”他在心中默念,“等我扫清这关外狼烟,便立刻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