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令牌与锦囊依次置于七人面前,烛光映着她冷冽的眼神:“令牌刻有凤纹,正面是凤翎卫,背面是你们各自的代号——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青鸾、朱雀、碧月、玄霄、梦璃、流萤、璇玑。记住,代号即身份,身份即性命。”她指尖划过冰冷的令牌边缘,“锦囊内除了文牒银钱,还有你们的首要任务:三日之内,摸清所司坊区的富户名单、官员宅邸布局,以及各坊暗渠走向。七日后,我要在城西废弃的土地庙看到你们的密报。”
最左侧的疤面女子——此刻应称她“青鸾”——抬头问道:“若遇坊卒盘查或身份暴露,是脱身自保,还是……”话未说完,怀柔已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匕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蓝。“此匕淬有‘牵机’,见血封喉。若事不可为,自行了断,莫要给凤翎卫留下任何痕迹。”她将短匕放在令牌旁,“至于求援——”怀柔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像淬了冰,“方才我已说过,凤翎卫只有‘七羽’。若你们中有人暴露,其他人要做的,是亲手将她的尸体连同秘密一同焚烧干净。”
最年轻的“青鸾”脸色煞白,握着令牌的手微微颤抖。:“若遇紧急情况,如何联络宫中?”
怀柔从袖中取出一支竹哨:“学布谷鸟叫,三长两短,自有卖花女、洗衣妇与你们接头。但除非事关谋逆或陛下安危,不得动用此线。”
她顿了顿,补充道:“娘娘特意交待,凤翎卫首要任务,是盯着张安世一党及其关联的二十七家世族。特别是……他们与霍家残部的联系。”
“霍家?”疤面女子皱眉,“霍氏不是已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怀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霍光虽死,他的侄孙霍山却侥幸逃脱,隐于暗处。更有甚者,霍家暗中培养的死士与旧部联姻的世家仍在,他们如同蛰伏的毒蛇,只待时机便会反扑。张安世此人老谋深算,与霍家素有旧怨,却又在暗中与霍家残部有所勾连,其心难测。娘娘担心,他们会借着边关战事再起波澜,动摇国本。你们此去,务必查清他们往来的密信、藏匿的据点,以及可能策反的军中将领。若有异动,需第一时间回报,切不可让霍家余孽死灰复燃。”
“属下领命。”七人齐声道。
怀柔点了点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长安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霍家余党未清,酒泉边患又起,陛下亲征在外,京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皇后的位置。你们的刀,既要刺向明处的敌人,也要防备暗处的冷箭。记住,你们的眼睛,就是皇后的眼睛;你们的刀,便是皇后的刀。若有半分差池——”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七人,“凤翎卫从不养废人。”
“属下明白!”七人异口同声,声音虽有高低,却都带着一丝决绝。怀柔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空了的托盘:“去吧。从侧门离开,莫要惊动任何人。往后,若无紧急密令,我会通过绸缎庄的染缸、茶楼的伙计、车马行的镖师与你们联络。暗号在锦囊夹层,自己记牢。”
七人再次叩首,起身时动作已沉稳许多。她们依次拿起令牌、锦囊与短匕,像七道鬼魅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殿内只剩下怀柔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七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竟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凤凰。
十日后,朝会再开。
这次张安世换了策略,他呈上一卷厚厚的竹简:“皇后娘娘,此乃各州郡官员联名上书,恳请暂停漕运改建之工,以节省开支充作军费。”
王昭华接过竹简,慢慢展开。联名者多达三百余人,几乎涵盖了大半地方官员。她认得其中几个名字——都是张安世的门生故旧。
“漕运改建是陛下亲定的国策,已推行三年。”她抬起眼,“张大人可知,改建后漕运损耗从三成降至半成,每年为朝廷节省粟米百万石?”
“老臣自然知晓,但如今战事当前……”
“正因战事当前,才更要保住这条粮道。”王昭华站起身,珠帘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陛下远征西域,每日粮草消耗如山。若漕运中断,前线将士吃什么?难道要他们像李陵当年那样,掘鼠洞为食吗?”
提到李陵,张安世脸色一变——当年正是他力主严惩李陵家人,导致李氏全族被诛。
此刻被王昭华当众点破旧案,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又无从辩驳。当年李陵兵败投降匈奴,朝野震动,他时任御史大夫,为表忠君之心,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痛斥李陵叛国行径,力谏武帝严惩其族,以儆效尤。武帝盛怒之下准奏,李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此事虽已过去多年,却一直是他心底隐秘的刺,如今被皇后轻飘飘一句话勾起,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刑场上的惨状,耳边似乎响起了李氏族人的哀嚎。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比如“此一时彼一时”,比如“李陵确有其罪”,但在王昭华那双清澈却又锐利如刀的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喉头滚动,发出嗬嗬的干响。
“皇后娘娘,”张安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艰难地维持着镇定,“老臣并非质疑漕运之重,只是……只是如今北境烽火连天,军饷粮草皆需仰仗国库。改建漕运工程浩大,耗费钱粮无数,若此时动用巨资,恐怕会影响前线军需供应啊。”他试图将话题引回现实的利弊权衡,避开那让他心悸的过往。
王昭华端坐在凤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张大人此言差矣。西域战事固然紧急,然漕运不畅,粮草何以高效北运?眼下军粮运输,陆路崎岖,损耗巨大,耗时漫长,前线将士往往不能及时得到补给。若漕运通畅,粮草通过水路直抵前线,不仅损耗大减,运送速度也能大大提升,这难道不是在支援前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安世,“至于耗费钱粮,本宫已命人核算过,初期投入虽大,但长远来看,却是利国利民之举,更是确保北境军需的根本。若因小失大,因一时之吝惜而延误战机,这个责任,张大人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