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洗打了个激灵，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头更低了一些，极尽恭谨。
邓良和谦和几人也身子紧绷。
“怎么死的？”陈凛眉头紧锁，沉沉发问。
林洗立即回道：“沈定山信中没有细说，只知道沈家上下打着为沈玄扶灵回乡的名义，月前就全部从邺城撤离了。算算日子，再过几天就会到大渊边境，这才来信请求接引。”
陈凛沉思不语，踱步走回书案。
谦和偷瞄了一眼，追问：“沈定山还在光州，北齐怎么可能允许他的家人离开北齐京城？”
北齐所有领兵在外的将领，其家眷必须全部留在邺城。
这是北齐拿捏将领的手段，美其名曰保护将领家人，其实是变相作为人质留在皇室眼皮子底下。
“当时正是太子跟汉阳王和安平王争斗最激烈的时候，外人都以为沈家这是想远离权力斗争，加上沈玄死的时候，光州才刚解围不久，北齐朝廷之所以默许，也有安抚沈定山的意思。”林洗道。
邓良觑着陈凛的神色，试探开口，“当务之急，是大渊做好跟北齐开战的准备了吗？”
滴答，滴答。
一直默不作声的谦顺抬头看了眼窗外。
下雨了。
香炉里的燃香燃尽最后一截，烟雾缓慢上升，再渐渐消散。
陈凛轻笑一声，“大渊和北齐难道不是注定要有一战吗？既如此，送到嘴边的山阳郡和临江郡，为何不要？”
若拿下山阳郡和临江郡，不止是破了北齐南大门，更是给大渊北境防线加了一道‘护城河’。
邓良和林洗齐齐一震，目光灼灼。
陈凛扫了眼林洗，“沈定山打算怎么拿下山阳郡和临江郡？”
“初步是想跟雍州一样，围城，救援，劝降。”林洗俯首回禀，“沈定山说会写个详细的作战计划呈给王爷批阅。”
陈凛皱了下眉，“跟雍州一样？”
林洗一愣，心下惴惴，紧张回道：“是。”
“雍州魏蛟是跟他知交多年，他的苦肉计才奏效。山阳郡跟临江郡的守将可是北齐皇室心腹，怎么劝降？”
“这个……”林洗被问得语塞。
陈凛眉头紧皱，摩挲着手指。
少顷，又问：“邓良，高无忌到哪了？”
“到了江陵，准备坐船渡江。属下正要向您请示，是不是这几日开始放松盘查，放他们回北齐？”
陈凛微一抬手，手心向外，做了个‘不必’的手势。
邓良躬身听命。
陈凛食指指节屈起，轻叩书案，“逼他们走兖州，经临江郡回北齐。”
顿了顿，又着意吩咐道：“要快，更要不着痕迹。”
“是！”
陈凛又看向林洗，“让沈定山和小灵子这几日在山阳郡和临江郡散布些流言，等高无忌进了北齐，在山阳郡和临江郡两地截杀他几次。”
他敲了敲书案提点，“务必倾尽全力，但不要成功。”
林洗豁然开朗，俯身拱手，扬声应道：“是！”
陈凛吩咐不停，“谦和，去告诉到郁，此战若能成行，山阳、临江二郡归于大渊，中书令的位子就是他的。”
“是！”
谦顺左右看了看各自任务在身的同僚，心里有些艳羡。
陈凛扫了他一眼，“谦顺，收拾一下，随本王进宫面圣。”
谦顺精神一振，喜笑颜开，朗声应是。
***
“王爷走了？”来正院扑了个空的沈栖竹，难掩失落。
没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多谢。”沈栖竹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等一下。”
没想到这一次却是侍卫叫住她，“沈小姐，王爷让属下告诉您，他要进宫一趟，最迟三日便回，到时会去找您的。”
沈栖竹愣住，半晌，点了点头，“多……多谢。”
春分已至，雨水渐多。
未鸣别院居于山腰，常常起身就能看见烟雾缭绕，到了晚上，就比白日更冷一些，偶尔呼气还能看出白雾。
沈栖竹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有些睡不着，看了眼身侧沉沉睡去的程沐芝，悄悄起身，轻手轻脚推门走了出去。
她拢紧披风，沿着长廊踱步。
月色微凉，廊外滴落的雨水像一颗颗珍珠，掉到地上碎裂无踪，她看着看着，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接。
“下着雨还出来，不怕着凉？”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沈栖竹一跳，惊惧抬眸。
陈凛抿唇轻笑，“胆子这么小，还敢一个人乱逛？”
沈栖竹怔怔望着他，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陈凛一挑眉，“怎么？吓傻了？”
沈栖竹猛地回神，垂眸行礼，“见过王爷。”
陈凛微微皱眉，别人见他行礼本是应该，可放到沈栖竹身上，他就越来越有些不舒服。
陈凛压下自己莫名的情绪，抬手让她起身，“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白日睡多了。”沈栖竹低眉敛目。
看清这还是在自己的院子，又问：“王爷怎么在这儿？可是找小女有事吩咐？”
陈凛道：“北境不日要有战事，我过会儿就走，来跟你说一声。”
沈栖竹心头一紧，小心问道：“是……光州吗？”
陈凛看着她的神色，了然一笑，“算是吧。”
他不欲就此多说，便直接抛出一个惊天消息，“后日令尊令堂就到这里，等时机合适，你们一家就可以回建康了。”
沈栖竹呼吸一窒，缓缓睁大眼睛，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我阿爹阿娘……要来了？！”
陈凛笑着点头。
沈栖竹狠命掐了下自己的脸——疼的，不是做梦！真的能见到阿爹阿娘了！
“掐自己做什么？”陈凛拧眉看她，“不是做梦，这雨水冰凉，你刚才拿手去接的时候没感觉到吗？”
沈栖竹欢喜得恨不得跳起来，双手抓住陈凛的袖子，来回摇晃，“谢王爷！您真是天下最最好的人！”
她兴奋得满脸泛红，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未施粉黛，已足以倾国倾城。
月光下，犹如掉入人间的仙子，似梦似幻。
陈凛恍惚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嘴里发干，声音卡在嗓子里，半晌才能说出话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栖竹松开他的袖子，双手合十拍了拍，眼睛亮晶晶的，“我好高兴！”
陈凛被带动的也不自觉弯起嘴角，眉目含笑，又告诉她另一个好消息，“等他们回来，你就什么都知道了，以后也不必再忧虑蔡蓁上书所言之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