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你看到马车了吗？”沈栖竹天没亮就来到山下等待，这话问了高嬷嬷不下百次。
“没有，许是还有一会儿吧。”高嬷嬷也是翘首以盼，不厌其烦地回答着。
沈栖竹又问程沐芝，“阿芝，你看见了吗？”
程沐芝浅笑摇头，“没有。”
看着沈栖竹高兴的模样，她有些艳羡。
“来了！来了！”
在等了足足一上午之后，人烟稀少的山道上，终于缓缓出现一队人马。
沈栖竹根本等不及，立刻飞奔过去，“阿爹！阿娘！”
听到她的呼喊，这队人马走得更疾，很快和她在半道相遇。
“沈小姐！”冼融一看到她，率先跳下马，很是欢喜。
“冼大哥辛苦了！”
“竹儿！”沈万安未等车停稳，便迫不及待掀起车帘，探出头来。
沈栖竹鼻间一酸，登时泪如雨下，“阿爹！”
她蹒跚跑到车窗下面，仰头去看，“阿爹！”
明明心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万安也是忍不住掉泪，掌心颤抖着，隔着车窗摸她的头，“我儿受苦了……”
沈栖竹本想说‘不苦’，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终究还是没能绷住情绪，放声痛哭。
山林随风呼啸，惊出一片飞鸟。天边乌云散去，红日初升，雨过天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沈栖竹足足哭了一路。
车下哭完，上车见到仍旧昏迷不醒的何云秀又是哭，伏在她身边哭，拉着她的手哭，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泪水全部哭干才算完。
最后还是沈万安怕她哭坏身体，强行制止，直接喊高嬷嬷上来把何云秀抱下车，这才停下来。
一进别院就有侍卫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徐大哥？您什么时候来的？”沈栖竹惊讶问道。
徐彪憨憨一笑，“昨个儿晚上到的，见您睡下了就没打搅，没成想今早您走得也早，是以这会儿才得见。”
他看了眼沈栖竹身后，“这是沈大人和沈夫人吧？”
沈栖竹愣了一愣，反应了片刻，方才点头应是。
徐彪横移一步，朝沈万安拱手见礼，“护军校尉徐彪见过沈大人。”
沈万安也是愣了一愣，连忙拱手回礼，“不敢当，该是沈某向您见礼才是。”
员外散骑侍郎是末等闲职小官，比不得护军校尉官大。
徐彪也不在意，笑呵呵抬手为沈万安领路，“沈小姐现在住的院子太小，王爷特意吩咐卑职打扫出来一个宽敞些的院落，还请随我来。”
沈万安心下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朝斜上方拱手作谢恩状，“谢王爷厚恩。”
沈栖竹和抱着何云秀的高嬷嬷也跟着行礼谢恩，一行人这才随徐彪往准备好的院子里走。
院子离大门不远，就在正院旁边，里面只比正院略小一些，风景也很不错。
徐彪知道沈家一家人有许多话要说，故而将人带到，便离开了。
程沐芝也识得眼色，道是起得太早，要回去补眠，自行去了新置的偏厢歇息。
暂时安顿下来，沈万安和沈栖竹这才开始说起体己话。
沈栖竹坐在床前春凳上，将分别以后的事大略说了，迫不及待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
沈万安倚靠在床边，给躺在身侧的何云秀掖好被子，转过头直截了当道：“不错，我和你阿娘的确是北齐人。”
沈栖竹瞳孔骤缩。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听到答案的时候，她内心还是难以平静。
“沈玄是你祖父，沈定山是你伯父，这些你都已经猜到了。”沈万安一脸欣慰。
“那我就说点你不知道的吧。”他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娓娓道来，“沈家五个儿子，只有我是婢女所生，自小不得主母待见，也没什么朋友，除了你阿娘。”
沈万安转头看着沉睡的何云秀，满目温柔，“她欣赏我的才智，不嫌弃我的出身，愿意下嫁给我。”
说到这，他忽而又叹了口气，“但她家族不同意，还把她关了起来，还是高嬷嬷冒死出来送信，我才知道她家里已经给她许了人家。就在我准备收拾细软带你阿娘私奔的时候，你阿娘一家突然被抄家下狱，不日就要全部问斩。”
沈栖竹听得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看了眼近在眼前的何云秀，方才稳住心神。
“我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阿娘去死，便到处请托想法子，动静也闹得有些大。你祖父知道后，打了我一顿，而后给了两条路让我选。”
沈栖竹屏息凝神。
“一条是弃了你阿娘，一条是他帮我救出你阿娘，但我要脱离沈家，永世不得回北齐。”
后面的话，沈万安没有再说下去，但他最终选的哪条路显而易见。
沈栖竹心跳得厉害，没有想到自己爹娘的身世这般曲折。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沈万安语气轻快，“咱们沈家以前可以说是北齐人，以后就不是了。”
这下就不止是沈栖竹，连高嬷嬷也听不明白了。
沈万安没有卖关子，立即解答道：“日前我收到临川王转交的沈定山来信，说沈家原是王辩安插在北齐的内应，效忠的一直是前梁皇室，不日就要举家回归大渊。”
沈栖竹和高嬷嬷面面相觑，俱都难以置信。
沈万安看着二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这有何好惊讶的？渊、齐、周的皇帝原不都是前梁忠臣吗？前梁乱了这么久，谁和谁都有可能牵扯不清，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沈栖竹若有所思，追问道：“那他们为何突然想要来大渊？沈家上下那么多人，如何能在北齐眼皮底下，举家迁移？”
沈万安摇头，“这个我也不知，信中只说战事将起，现在我也无从联系，只有等他们到了再问一问了。”
沈栖竹心下一动，“会不会和临川王有关？”
沈万安想了想，点头道：“很有可能。”
如今他再听到‘临川王’三个字已经不会下意识皱眉了。
一路得人家护送至此，现在连北齐的便宜亲戚大概也要靠人家庇护来大渊，他除了感恩，哪还好意思说半句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