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同洲的事已经了结,你可以归家了。”
距离那场宴席已过去半月。这半月里,林柚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抄的家抄了,该收的银子收了,该移交的文书也移交了。裴砚清全程跟随,帮着整理账册、核对名单、草拟文书,从早到晚连轴转,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没有。
忙起来,那些杂念便无处生根:她何时离开,自己何去何从,那些他一直逃避的问题,统统不必想。可此刻她亲口说了。
等到了这一天,他却不知该往何处迈步。
“姑娘,您接下来要做什么?”话一出口,他便懊悔。
这话问得太急,太黏,太不像他。他本该温润从容、进退有度,不该把那些藏掖的心思亮到她眼前。
林柚正在用饭。王府的厨子被她留用,一日三餐变着花样,今日是一道麻辣鱼片,红油浮着花椒,辣香扑鼻。
她吃东西时很专注,夹起鱼片在汤汁里涮了涮送入口中,嚼两下,眼睛满足地眯起,像被挠了下巴的猫。豪迈却优雅,认真又带着漫不经心的可爱。
裴砚清最爱看她吃饭。
她不挑食,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抬眼冲他一笑,嘴角油亮,又埋头继续。每每在这种时刻,他都会忘了身份、差距、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只顾布菜斟茶,做她身边一个安静有用的人。
可现在……她要走了。
他没忍住,便问出了这句话。
“接下来?”林柚答,“自然是享受享受,等该来的人过来,我就走呗。”
该来的人。裴砚清知道她指的是谁。新帝从荣都派来接手同洲的官员已经在路上了,等他们一到,她这“临时刺史”就算功成身退。
裴砚清喉头泛起苦涩。
果然,她要走了……他想说“那我呢”,想说“能不能带上我”,想说“我不想留在你身边”。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立场?
她救了他,给了他自由,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已是仁至义尽。再开口,便是得寸进尺,不识好歹。
他垂下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把茶盘上的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又替她续了半盏茶。
“姑娘,那我现在便回去看看。”
他留了个小心思,没有说‘回家’,而是说‘回去看看’。
只是看看,若是不行……他再回来就是。
“裴砚清,你可以归家了。”林柚又重复一遍,语气沉了些。
裴砚清心头一颤。
他听得明白,她这话……是在让他走。
“为何?”他的眉头蹙了起来,表情脆弱的问,“姑娘……我是无用之人么?”
林柚面色不改,拈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咔嚓咬碎:“那倒不是。你很能干,我也很欣赏你。”
“那是为何……?”
她偏头睨他:“哎呀你这表情怎么这么严肃?我只是让你归家而已,你还不乐意了?你的执念与心愿,不就是这个么?”
林柚知道他不会接受这个答案,继续道:“我知道你想在我身边呆着,但我不需要任何人。”
“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千难万险,九死一生。不止你一人如此,于曲老、小芷,也都是如此。你们只需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做自己想做之事即可。”
她甚至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小裴啊~~把心思挂我身上,可什么都捞不着啊~”
裴砚清指节微蜷。她什么都明白。他那点心思在她眼底透明,她没戳破,只用玩笑轻轻挡了回来,意思是‘别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可他也听明白了。她在护他……姑娘要面对的东西,他仍一无所知。但她话里提了所有人,独独漏了野影。
他清楚,野影身手过人,定会随她赴险。他羡慕,却无从反驳。他没有野影的武功、背景,没有在刀光剑影中护住她的本事。他只是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普通人。
裴砚清侧过身去,趁转头时手背飞快抹过眼角。再回身时,已换上平素温润的笑。
“姑娘,我要回家了。”他揖了一礼,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她,“您能否结一下我这些日子的工钱?”
他在学林柚平日里的做派。
林柚果然被他逗笑:“哈,自然,早给你备好了。
野影闻声而出,递给他一个匣子。
“里头是地契和银两,这些日子辛苦了。”林柚道,“日后天高海阔,任君驰骋。以你之才,定能闯出一番天地。”她朝他抱拳,“裴砚清,后会有期。”
野影也抱拳:“以裴兄之才,荣都再见应不远。局势初定,科举之期,想来快了。”
裴砚清心头猛地一跳。野影这话……他不是听不出来。这些日子,他自然知道野影是朝廷的人,他说的“科举之期”,不是猜测,而是提前告知的风声。
科举。读书人最有前途的路,不就是参加科举、夺状入仕么?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朝二人揖了一礼:“多谢姑娘,多谢野兄。来日,荣都再见。”
……
裴砚清抱着匣子步出刺史府大门。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她的笑……随即那些同桌共食的时光便会涌上来,贪念会像藤蔓般缠住脚步。
他甚至没有打开这个匣子。以姑娘的性子,这匣子里少说也值十几万两,除了银票盒地契或许还有几件她随手塞进去的小玩意儿:一块玉佩,一枚印章,或者一张写着“前程似锦”的字条。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身边的人从不吝啬。
……可他宁可不要这些。
只是……他该先回家看看,再做打算。
……
他循着记忆,回了趟自己家。
啊,家里的房子还在。也是……他爹再糊涂,也不至于蠢到为了舅舅的贪心,把栖身之所都卖掉。
他叩了两下门环。
“谁啊?来了来了——”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门轴一转,探出张圆润的脸。
裴砚清一怔。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瘦削佝偻、被岁月压垮的老者,可眼前立着的分明是个白净富态、裹着绸袍的中年男人。
这……这是他爹?
比他记忆里整整圆了一圈,面皮上的褶子都浅了,气色好得近乎不真实。若非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几分他熟悉的怯懦与躲闪,他真要疑心敲错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