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砚清?!”裴父嗓门发颤,眼眶倏地泛红,“真的是你?!砚清……你没死?!你回来了!”他猛地扑上来箍住裴砚清,双臂收得死紧,像是生怕手一松人又没了影。
裴砚清脊背僵了一瞬,手抬起又垂落,末了还是轻轻覆上父亲的后背。“我回来了。爹。”
裴父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爹以为你死了……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砚清没接话。被抱住时,他嗅到父亲衣襟间浮着一缕气味……
他太熟悉了,他在国色天香里闻过无数次,这是欢场脂粉与酒气混出来的味道。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兴许是多心了,兴许只是应酬。
兴许……无论如何,这是他爹。这是世上与他血脉最亲的人。
父子俩在门口杵了许久,直到邻家探出半个脑袋张望,裴父才松开手,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攥着他的手腕往院里带。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你吃饭了没有?我让人去弄……”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要把这几年没说的话一口气说完。
接下来的事一切如常。
裴砚清感觉安心了许多,父子俩寒暄了一阵,他说自己要出去书坊看一下。
他出去的时候,没注意父亲的脸色变了。他只想看看自己的念头,看看那间曾经被他父亲卖掉,又被他暗中赎回,那座娘亲和祖父经营的书房。
到了书坊,匾额换了新,铺面里人头攒动,生意瞧着兴旺。
裴砚清略略松了口气,看来父亲摆脱舅舅了?学会自己撑门面了?
念头刚转,伙计见他站着不动,迎上来堆着笑:“客官,您要寻什么书?”
裴砚清只道了句:“我是这里的东家。”
伙计表情骤变:“胡说什么呢!我们张东家可不长您这副模样!”
“……张东家?”
“你找茬的吧?”伙计语气越来越硬,“三年前这铺子就盘给我们张东家了。契书、账册、印鉴,一应俱全!您走不走?不走我可喊人了!”
裴砚清没理他,径直穿过书坊,往后院走去。伙计追在身后嚷了几声,见他不停步便扑上来拽,被他袖子一拂甩开了。
桂花树还在。冬日里枝桠光秃,伸向铅灰色的天穹,像一柄撑开的伞骨。树根下的土翻动过,新泥旧土搅在一处,深浅斑驳。
裴砚清蹲下来,用手刨土。
土很松,显然是最近才翻过的。他刨了几下,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盒子。
是一块石头。
他扒出拳头大的石块,抹去浮土搁在一旁,再往下探,空空如也。
盒子不见了。
他当年亲手埋下的那个铁盒,里面装着书坊的地契,装着祖父的遗书,装着母亲留给他的那对玉镯。他把那些东西埋在桂花树下,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平白去挖一棵树?谁又会知道这棵树下面藏着什么。
“砚清……砚清你跑得可真快啊……!爹都追不上了!”
裴父喘着粗气跑过来,弯着腰,两手撑膝,大口大口倒着气。伙计见了裴父,赶忙上前:“裴老爷,您来了?又找我们东家喝酒?”
“没没,这是我儿子,回来看看从前家里的树。”裴父摆摆手,“你先忙你的,这儿没你的事了。”伙计应了声,退走了。
裴父明知故问:“砚清,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挖起树来了?”
“地契呢?”
“啊……这个啊。当初你被孔家人送走了,”裴父叹了口气,蹲下来,替裴砚清拍掉肩上的浮土,“爹想你啊,只能常来这儿转转,想着你从前最爱待这院子。谁知有回大雨,把土冲散了。爹这才晓得,你走之前还在替爹谋后路……”
他擦了擦眼角,嗓音哽咽起来,“砚清,当年若不是那张地契,爹哪撑得到今天?”
裴砚清盯着他。盯着那张圆润红润、保养得宜的脸。盯着那件半旧但料子不差的棉袍。盯着腰间那块成色上佳的玉佩。
“后来呢?”他问。
“后来?”裴父笑了笑,“后来爹就把书坊卖了。你知道的,爹不会做生意,留着也没用。卖了也好,省得操心。”
“卖了多少钱?”
“哎呀,这些事以后再说。走,回家,把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爹。”裴砚清打断他,“书坊卖了多少钱?”
裴父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三百两。”他说,“那人只肯出三百两。爹没办法,急着用钱……”
三百两。
裴砚清闭上眼睛。
他当年为了赎这间书坊,花了八百两。
八百两,是他跟在那些世家子弟身边几年,从指甲缝里省下来的所有积蓄。他把这些钱换成了地契,埋在这棵桂花树下,以为这就是他回家的路。
三百两。
他父亲用三百两,把他回家的路卖了。
“砚清,你别恼。”裴父的声音里掺了讨好的意味,“爹也是走投无路。你走了之后,家里断了进项,舅舅又来催债,爹实在是……”
“舅舅?”裴砚清睁开眼,“舅舅还在?”
裴父目光游移了一瞬。“你舅舅他……他也是糊涂一时。如今好了,他在帮爹打理生意,日子比从前宽裕多了。你看,爹都胖了——”
裴砚清竟笑出了声。他拂袖起身,转身便走。
身后裴父一声高过一声地唤他,一声急过一声,但他再没回头。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现在眼眶是干的,胸口是空的。
只是蓦地想起林柚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为孩子付出一切。许多都只是假象。你看得很清楚,不是么?”
裴砚清又笑了,这次是在笑自己。
笑自己愚,笑自己痴。
是啊,他看得清楚。
可他心存念想。他想回家。
在地狱里度过的那两年,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可现在他回来了,物是人非。他的家,早在娘亲死去的时候就消失了!
这个家不过是一个他想象出来的、用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幻觉!
他漫无目的地踱过一条街,又拐过一条街。行至城隍庙附近,余光里忽然掠过一个熟稔的影子。那人身着靛蓝短褐,裤管扎进布鞋,腰间系着粗布带,发间一根木簪束住,背上的竹篓里斜插几把青蔬与几卷书。
“裴兄?”对方先认出了他。
裴砚清定睛一看,“……墨痕?”
叫他的人赫然是墨痕,可眼前这副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冷峻寡言、永远一身黑衣的杀手判若两人。他晒黑了些,气色却比从前丰润,眉眼间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化开了,添了几分寻常人的平和。
“果然是你。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啊,我可不叫墨痕,叫我夏空。”夏空的话明显密了,人也健谈不少。
裴砚清来了一句:“你没死,不错。”
夏空嘴角抽了抽:“你有毛病吧,盼着人死?”
裴砚清又笑了下。他乡遇故知,这滋味不坏。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么?那个红衣……女子?”裴砚清便与他聊了起来,两人在街上走了起来。
“找了,没找到。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
“哦?怎么说?”
“同洲太过繁华,好在在四海帮的时候早就看惯了这些,那位小姐只是答应送我过来,并未给我盘缠。这里物价贵,我的积蓄撑不了太久,就在偏远处置了个小院,随意寻了份活计。”
“然后呢?”
“然后起了跟白逢一样的心思呗,感觉养养老也不错。这份安稳,的确让人踏实。”
“不错。”裴砚清温和笑了笑,心头忽而敞亮了许多。
家里那些事,他其实早有预料,如今撞见旧友,闲谈几句,郁结反倒松动了。
是啊,执念有什么放不下的?
无非是一时执拗罢了。
他如今自由在身,银钱也不缺。
就在这时,姑娘的声音又浮出来。
“只需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做自己想做之事即可。”
“日后天高海阔,任君驰骋。以你之才,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而野影的话也骤然跳入脑海之中:“以裴兄之才,荣都再见应不远。”
裴砚清抓住了关键字。
……荣都。
她要去荣都么?
她说的是后会有期,并未道永别。若他想见她,大可以去荣都寻她……
“你呢,裴兄?这些日子可还好?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夏空问。
裴砚清回过神,心情明朗万分:“好,一切都好。”
他顿了顿,才道,“接下来……我打算继续读书。”
“哈哈读书好啊!你要是能考上,以后就是官老爷了,可别忘了我这个穷朋友。走,我请你喝一杯,我最近学了酿酒,正好能解封,来,今夜不醉不归!”
裴砚清笑道:“醉了也不归!”
“你这小子还是那么精。”夏空损了一句。
裴砚清握拳掩唇笑了笑。
……是啊。
如今的裴砚清经了许多事,却仍像一具空壳,这样的空壳,怎能称得上“裴砚清”?
他要做回原来的自己,做一个读书人,成为他曾经未能成为的人。
到时他再去见她,想必能更加坦坦荡荡,他要像野影一般有一番作为,能帮得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