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绿水,官道蜿蜒。
白风骑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晃晃悠悠地跟在马车旁边。
他身后的车队拉得很长,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粗粗一数,少说有二十来辆。
这些人,是同洲世家里最先撤离的那一批。
在别人还在观望、犹豫、心存侥幸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风看了看旁边同样骑马的白牡丹。她又换了一副寡淡面孔,虽易了容,可举手投足间的风韵仍挡不住,像薄纱笼美人,越朦胧越挠人。
“姐姐似乎很开心?”
自打离开同洲,姐姐周身的气息实在是怪异。他跟着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的开心。
“自然是开心的。”白牡丹懒洋洋道,“这么有趣的戏我可是好久没看过了。”
“那就好。”于白风而言,她开心,他就开心。
白风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姐姐,你说他们怎么走得这么干脆?那些家业跟孩子都不要了?”
“谁说不要?他们不过是人先走,回头再找生面孔慢慢搬。至于孩子……这趟走的呀,都是只顾自己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只顾自己的人会为了别人留下?”
白风附和着点点头。他又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不过是找个话题跟姐姐说话罢了。
“姐姐,我总觉得那女人有些怪异。”
“哦?说说看。”白牡丹来了几分兴致。
白风理了理思路:“那女人就像算准了时间。咱们这边刚开始拉拢人,这些人给了钱、入了伙,那女人紧接着就开始发难。这时间卡得也太准了吧!”
“这些人交了笔大钱入伙,手里现银怕剩不多,但他们那些产业倒是能赚不少,朝廷的人反而更喜欢那些基业吧?她这一手,不仅时间卡得好,还把人逼得非走不可。”
“我有些想不明白。”他皱了下眉,“这些人为何要走?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他们在同洲扎根这么久,家大业大,人手又多,找个高手把她解决了,很难吗?至于吓得连夜跑路?”
白牡丹轻笑:“你知道她身边跟着谁?”
白风一怔:“谁?”
那晚宴席他没凑热闹,只听逃出来的世家人口中东一句西一句,拼不出全貌,只晓得那女人身边有几个能打的护卫,来历不明。
“玄衣卫。”白牡丹吐出这三个字。
“嘶——”白风倒吸了一口凉气,“玄衣卫?那难怪了。这些世家的人能认出来?”
“自然。他们虽没在朝中任职,可家里的人可还在朝内。玄衣卫独特的行事风格,他们也能判断出一二。”
白风了然。玄衣卫跟在刺史身边,就代表她做的这一切,都是经过皇帝认可的。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而是朝廷的意思。
白风:“就凭这个就跑?”
“当然不是。”白牡丹道,“他们跑,是因为她会杀人。”
“他们不怕斗心眼,不怕玩谋略,不怕你查账、不怕你抄家、不怕你把他们告到御前。那些事,他们有经验,有人脉,有应对的法子。”
“可他们怕死。”
“他们这一辈子锦衣玉食,呼奴唤婢,要什么有什么。一死可不全成空了?铺子田产矿山宅院,一辈子攒下的,到头来全归别人。所以他们跑,赌不起,也不敢赌。”
白风又冒出一句:“可里面的消息不是封死了么?他们怎么知道?”
“王家的人没去,就说明一切。”
白风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脑子里转了转,忽然“噢”了一声。
王家。
王映雪被捅了,王家没来人。
如果只是小打小闹,王家会不来人?如果只是装腔作势,王家会不来人?如果只是虚张声势,王家会不来人?
王家不来,说明事态已重到王家都兜不住,重到王家自己也得跑。这些世家哪个不是人精?单“王家没来人”五个字,足够他们下决断。
白风咂了下嘴,语气又吊儿郎当起来:“真烦啊姐姐,这些人给了钱我们就不能不管他们。他们倒是联系默爷联系得快,这回只能让我来跑腿了。不过……姐姐,咱们真的要带他们过去?”
白牡丹把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漫不经心的反问:“你说呢?”
白风忽然咧嘴一笑:“我看默爷最近正缺花肥,送他们过去正好。”说完自己先笑出声,笑到一半忽然卡住,表情一僵。
“等等……”他搓了搓手臂,“我去,那女人不会连这层也算到了吧?”
这话点醒了白牡丹。她掩唇,做出一副夸张的担忧:“哎呀,你这么一说,回去后咱们可得躲远些。”
白风不解:“……怎么?”
“前段时间拍卖行的钱都运回去了?”白牡丹问。
白风:“拍卖行的那些?都送回那边了。好像有个一千五百多万两?装了好几辆马车,我亲自押送的,一路都没出岔子。”
白牡丹弯了弯眸子。
果然如此。
从林柚出现在拍卖会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那些钱,林柚一定会想办法扣下。
呵呵……等到时候那笔钱到了默爷手里,怕是会变成一堆废纸。
他们不参与,不检查,不强调重要性,只是让人办事,办完即可。
到那时,默爷会发现自己手里的“巨款”根本取不出来,而那些已经种下去的“花”、那些已经铺开的东西、那些已经投进去的人力物力,全都收不回来了。
账面上的钱是假的,可花出去的钱是真的。
到那时,那边会怎么做?
白牡丹有些期待了。
有趣,实在是有趣。
她是窥见了端倪,可为何要告诉他们呢?
白风见她出神,轻声唤:“姐姐?”
白牡丹回神:“没事。”她把双手拢进袖中,“白风,回去后你带大家去荣都附近待着。”
白风手上缰绳一滞:“什么意思?”
“听我的话便是。回去之后,随意寻个借口带人离开。不要留在那边,也不要让人知道你们去了哪里。”
白风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拳头默默攥紧。
她说的不是“我们”,是“你们”。
“姐姐,”他难得正经了一回,“我可不是白面鸮。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没有。我心口如一,说听姐姐的,就只听姐姐的。”
他知道,白牡丹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白牡丹嘴角微扬,这孩子真是……
“我知道你乖。”她夸赞一句。
白风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姐姐,那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旷野的风干冷,刮得人脸生疼。
“行吧行吧~”白风故作自然的回复,“姐姐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乖。”
白牡丹仰头,灰蒙蒙的天。一片雪落在她睫毛上,凉丝丝的,转瞬化掉。
她眨了眨眼,要下雪了。
她想起林柚……她的有缘人啊,真是一步步,一环环,每个节点都踩得刚刚好,难以言喻的喜悦充斥着她的胸膛。
马车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白牡丹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雪花在掌心停了一瞬,融成一颗水珠。她用唇碰了碰,舔了舔嘴角。
真甜啊。
她想。
? ?争取这个月完结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