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寺坐落在青峰山半山腰,山门前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号称“登天路”。
往日里,这条路上香客络绎不绝,今日却是一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只有山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透着一股子萧索。
驴车停在山脚下,唐不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跳下车,一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
“总算是到了。”他拍了拍屁股,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入云的山门,“这鬼地方,比咱们客栈还偏。”
净远站在一旁,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山门,脸色却白得吓人。
“不对劲。”净远的声音发颤,“太安静了。而且……山门口那些人,不是我们寺里的僧人。”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气势恢宏的山门前,没有知客僧,没有小沙弥,反倒是站着一排明晃晃的甲士。他们身着大乾王朝禁军的制式铠甲,手按腰刀,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活像一排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桩子。
寺庙门口,站着官兵?
阿七挠了挠头:“难道是官府来抄庙了?和尚也犯法?”
张子墨扶着额头,沉吟道:“佛门乃方外之地,轻易不受王法管辖。禁军亲至,除非是……谋逆之类的大罪。”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净远。
净远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哭丧着脸:“我就是顺手摸了个盒子,罪不至此吧?”
“管他什么罪。”唐不二把手里的缰绳往阿七怀里一扔,脸上那副懒散劲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即将开张时的兴奋。
他没往山门走,反倒是绕到驴车屁股后面,把车上那几口黑漆漆的大铁锅,还有几大袋子土豆白菜,往地上一卸。
“老周!”唐不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后厨里闷葫芦似的老周,二话不说,走上前来,像是拎几块豆腐一样,轻松地将那口百十来斤的大铁锅背在了背上。他又一手拎着个装满调料的布袋,另一只手,则提着他那把雪亮的菜刀。
“掌柜的,咱们这是干嘛?”阿七彻底懵了,“来讨债,还自带锅碗瓢盆?”
“你懂个屁。”唐不二白了他一眼,理了理身上那件满是褶子的粗布长衫,然后清了清嗓子,迈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就朝着山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
山门前的禁军立刻警觉起来,十几把钢刀“唰”的一声齐齐出鞘,刀尖直指走在最前面的唐不二。
唐不二像是没看见那些能晃花人眼的刀刃,他脸上堆满了那种市侩又热情的笑容,隔着老远就拱手。
“军爷,军爷,别误会!自己人!”
为首的禁军校尉皱起了眉:“谁跟你是自己人?此地已被戒严,速速退去!”
“哎,这位军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唐不二凑上前,指了指身后背着大锅的老周,那模样,活像一个走街串巷的流动摊贩。
“我们是城东‘有间客栈’的伙食团,听说贵寺今日有大活动,特地前来承办团建伙食。保证物美价廉,食材新鲜,让各位军爷吃好喝好,有力气站岗!”
伙食团?
团建?
那校尉和他身后的一众禁军,脑门上齐齐冒出了一个问号。他们听得懂每一个字,可连在一起,怎么就跟听天书似的?
“胡说八道!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哪来的什么团建!”校尉厉声喝道,“再不滚,休怪我们不客气!”
“啧,军爷,你这就没见识了不是?”唐不二一脸的痛心疾首,“佛门怎么了?佛门也得与时俱进嘛!我们掌柜的说了,这叫‘劳逸结合’。你们在这儿站一天岗,风吹日晒的,多辛苦?我们来,就是为了改善你们的生活质量。红烧肉,大盘鸡,管够!”
这番歪理邪说,把那校尉气得脸都青了。
“一派胡言!拿下!”
两名禁军士兵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来抓唐不二的胳膊。
唐不二怪叫一声,脚底像抹了油,刺溜一下就缩到了老周身后。
“老周!有人要吃霸王餐!”
老周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两个禁军士兵的钢刀,已经带着风声,一左一右朝着老周的肩膀劈了下来。
就在刀刃即将及体的瞬间。
老周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众人只听见一阵极其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叮叮当当”声。
紧接着,是两声清脆的、金属碎裂的“咔嚓”声。
那两个前冲的禁军士兵,身形猛地一滞,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然后,在一片死寂中,他们身上那套精铁打造的甲胄,从护肩开始,一小块,一小块地,像脱落的鳞片,叮里当啷地掉在了地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个威风凛凛的甲士,就变成了只穿着贴身号衣的壮汉,身上连根毛都没伤到,可那眼神,却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老周收回了手。
他手里那把普普通通的菜刀,依旧雪亮,仿佛刚才那一番眼花缭乱的操作,不过是剁了一盘萝卜丝。
整个山门前,落针可闻。
那禁军校尉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他看着自己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手下,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得跟饺子馅儿似的甲片,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刀法?
这是什么控力?
这他娘的,是厨子?
“都说了,我们是来做饭的。”唐不二从老周身后探出个脑袋,一脸的理所当然,“你们看,这盔甲太厚,影响各位军爷吃饭的胃口。老周这是提前帮你们把‘餐具’给处理一下。”
那校尉的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紫,最后,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们……进去吧。”
唐不二立刻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走,开工!”
一行人就这么在十几道惊恐目光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灵枢寺的山门。
寺内,更是变了番景象。
原本清幽的禅院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披坚执锐的禁军。空气里没有檀香,只有一股子铁锈和汗水混合的腥气。
一个穿着崭新袈裟,面容阴鸷的中年僧人,在一群武僧的簇拥下,快步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不知是哪位施主,竟能惊动山门禁卫?”那僧人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佛号,可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唐不二一行人。
净远看到这僧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纸还白。
“弘……弘安师叔……”
“哦?原来是净远师侄回来了。”弘安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不在寺中清修,却勾结外人,强闯山门,该当何罪?”
“我……”净远吓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拽那些没用的了。”唐不二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陈旧泛黄的宣纸,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用墨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唐不二把那张纸,在弘安眼前一晃。
“十年前,你们灵枢寺的慧觉老和尚,云游到我们云锦城,在我店里,吃了一顿霸王餐。”
唐不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禅院。
“当时他说,身无分文,记在账上,来日必报。这就是他亲手画押的欠条。”
弘安愣住了,周围的武僧和禁军也都愣住了。
唐不二没理会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从怀里又掏出了他那把黑玉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一顿饭,五个菜,一壶酒,总共是二两三钱银子。”
“十年,按照我们店里‘利滚利,驴打滚’的规矩,算上滞纳金、违约金,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
唐不二把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归位,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多,凑个整。现在,你们灵枢寺这座庙,连同后山那几亩菜地,都得抵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