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安盯着供桌上那张泛黄的欠条。纸上的墨迹七歪八扭,红色手印按得极其显眼。
他身为大乾禁军暗中扶持的代方丈,今日是要在全寺立威,绝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要账的客栈掌柜。更何况,这胖子怀里那个凸起的轮廓,怎么看都是西域活佛不惜屠城也要找回的须弥芥子盒。
“荒唐!”弘安大喝。他压根没看欠条上的金额数字,视线死死锁在唐不二胸前。“勾结妖僧,强闯山门,贫僧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等妖孽!”
弘安单手结印,脚下重踏青石板,身形前冲。他五指成爪,泛起一层古铜色的金属光泽,直取唐不二的心窝。这是少林正宗绝学大碑手,沾身便能断人筋骨。
周遭的禁军提刀逼近。几十名武僧大声呐喊助威。
唐不二叹气。他慢条斯理地把黑玉算盘往腰带上一挂,腾出双手。
迎着那破风而来的铜爪,唐不二不退反进,肥胖的身躯往前压了半寸。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以一种极其普通、市井泼妇打架般的姿势,迎面抽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禅院。
没有飞沙走石,没有气浪翻滚。弘安那练了三十年的护体罡气,在这一巴掌面前成了摆设。他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以一个怪异的锐角向下栽倒。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传来。坚硬的青石地砖被砸出一个大坑,裂纹顺着坑沿朝四周蔓延开去。弘安脑袋朝下,硬生生嵌在地缝里,双腿倒挂在半空,脚尖无规则地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满院静音。风卷起一片落叶,擦着台阶飘过。
举刀的禁军僵在原地,刀尖不由自主地打着颤。呐喊的武僧张大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唐不二拿出一块灰布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擦手背。“好好做生意不行,非逼我采取强制手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急眼打人算怎么回事?”
他将帕子一收,转身走向净远。
净远正双腿打软,贴着一根大红柱子往下滑。唐不二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拖麻袋一样把他一路拖进大雄宝殿。老周提着菜刀跟在后头,阿七和张子墨一左一右护着。
“老和尚人呢?主事的出来!”唐不二站在巨大的金身佛像前大喊。
几个年迈的老僧从偏殿门后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其中一人双手合十,语声打颤:“慧觉方丈……被弘安联合禁军关押在后山达摩洞。弘安篡位,我等无能为力。”
“那是你们内部管理混乱。”唐不二把欠条重新拍在香案上,“你们庙里现在群龙无首是吧?行。从今天起,这小秃驴就是方丈。”
唐不二一把将净远按在那张象征方丈权力的紫檀木交椅上。
净远眼泪汪汪,死死抱住椅背不撒手:“掌柜的,我不行。我只会擦桌子扫地,当方丈得讲经啊!”
“讲什么经?念账本!”唐不二一巴掌拍在净远光头上,“你欠我客栈一百多两,慧觉欠我二两三钱。你们庙里现在一堆烂账。你要是不当这个方丈,我今天就把这大雄宝殿挂牌出售,改成云锦城最大的洗脚城。”
这番生猛的言论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阿七手脚麻利,跑去后山砸开达摩洞的精铁大锁,把饿得形销骨立的慧觉老和尚背回了大殿。
慧觉喝了一大碗老周熬的菜汤,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按在椅子上的净远。
慧觉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弘安勾结朝廷内卫,祸乱佛门清净。净远虽愚钝,却有赤子之心。老衲大限将至,这方丈之位传于净远,也算物归原主。”
老方丈亲自发话,全寺和尚立刻跪地参拜。净远稀里糊涂成了灵枢寺的代方丈。
唐不二满意地点头。他招手叫来张子墨。
“子墨,拟合同。清点抵押资产。”
唐不二轻车熟路地摸向灵枢寺后院的药王阁。这里是灵枢寺传承数百年的底蕴所在。他一脚踹开厚重的木门,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阿七,装车。”唐不二站在药柜前指挥。
“这人参才五十年,须子都断了,拿去熬萝卜汤都不够味,扔一边。去拿柜子最顶上那个带金锁的木盒。对,还有那些百年份的野生紫背天葵,全包起来。成色极佳的辽东野山参,装麻袋。那几盒没开封的天山雪莲,直接扔进竹筐。”
阿七扛着比他本人还大两圈的麻袋,在药王阁和山门之间来回跑了五趟。驴车上三口大黑锅全被珍贵药材塞满,车轴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半个时辰后,唐不二拿着一张长长的礼单回到大殿。张子墨刚好把协议写完。
“《有间客栈与灵枢寺百年专属供货协议》。”唐不二把纸摊在净远面前,指着上面的条款,“看清楚。第一,灵枢寺后山三十亩药田的产出,每年秋后按时送到云锦城。第二,这些草药的进货价按市价三折结算,权当抵扣历年利息。第三,逢年过节,寺里派人去客栈打扫卫生。签吧。”
净远拿着笔,手抖得写不出字:“掌柜的,这是卖寺契约啊。”
唐不二夺过毛笔,抓起净远的大拇指在红泥盒里一按,重重戳在协议落款处。
“这叫双赢。有我罩着你,以后谁敢来庙里闹事,让他先去云锦城把账结清。”唐不二吹干纸上的墨迹,小心翼翼折好揣进怀里。
离开前,唐不二拍了拍净远的肩膀,转身走出大雄宝殿。
山门外的禁军早跑得没影。初秋的冷风穿堂而过。
阿七扬起马鞭,毛驴甩开蹄子往山下走。唐不二仰面躺在成堆的草药袋子上,哼着不成调的地方小曲,手里翻看着那本从地摊淘来的杂书。
车轱辘碾过碎石路,车身一路颠簸。
老周走在驴车右侧。他手里那把杀猪刀用粗布厚厚裹着。快走到半山腰的一处陡坡拐角,老周突然停下脚步。
毛驴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转圈。阿七拉紧缰绳回头看。
“怎么了老周?要解手去林子里,别挡道。”唐不二打了个哈欠。
老周没有转头。他看向山头另一侧的云海。那里是通往大乾京城的官道方向。风里带着山林枯草的味道。
“刚才山上,有别人。”老周开口,语调发干。
“上香的客官呗。”唐不二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准是看热闹的闲人。”
“不是看热闹的。是个懂行的。”老周转过身,平时那张木讷的脸上破天荒多了一分凝重。“在弘安砸进地里的那一招之后,那股气机就散了。收放自如,极尽克制。此人一直在暗处观战。”
张子墨合上记账的本子问:“何门何派?”
老周攥紧裹着杀猪刀的粗布。
“没有门派。那路数我熟。”老周直视着唐不二的后背,“是大内皇城,钦天监养的活人桩子。”
风忽然变大。吹得驴车顶棚的帆布哗啦作响。
唐不二嘴里哼的小曲停了。他慢吞吞地坐起身,从草药堆的缝隙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野果子,在袖口上随便擦了两下,咬下一大口。
汁水四溢。
“京城的人?”唐不二大口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嘟囔,“跑这么远来听老和尚念经,差旅费够高的。不用管,只要不住咱们客栈吃霸王餐,天塌下来有个高个子顶着。”
他重新躺平,把斗笠扣在脸上挡住阳光。
“阿七,驾车。天黑前赶不到前面的镇子,晚饭扣肉减半。”
鞭响破空。破旧的驴车继续在蜿蜒的山道上摇晃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