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宿醉的云锦城还没彻底醒透,有间客栈里,算盘珠子已经像是炒豆子一样响成了一片。
唐不二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趴在柜台上,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那把算盘拨得几乎要飞出火星子。昨夜一场“法器特卖会”,赚得盆满钵满,银票数了三遍,碎银子掂了五回,他那张胖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饱满的菊花。
阿七正拿着大扫帚,清扫着门口残留的纸钱灰和烂菜叶,嘴里哼哼唧唧:“掌柜的,昨晚那帮孙子,把咱们门口的青石板都踩裂了好几块,这不得找官府报销?”
“报销个屁。”唐不二头也不抬,“官府那帮穷鬼,裤兜比脸还干净。这笔账,得算在成本里。”
张子墨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本新账本,正用小楷工工整整地记录着昨夜的流水。他时不时扶一下额头,感觉自己这十几年读的圣贤书,都快被这客栈里一桩桩一件件的荒唐事给冲刷干净了。
就在这时,唐不二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从那堆银票里抬起头,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抓起柜台底下那个装满了废旧账本的箱子,把手伸进去,掏了掏,摸出了那个黑不溜秋的真货——须弥芥子盒。
这玩意儿,留着就是个祸害。
昨晚那血罗汉都找上门了,天晓得西域那边还有没有“金罗汉”、“铜罗汉”。
他唐不二开客栈,是为了混吃等死,不是为了给江湖当靶子。
“晦气。”唐不二把盒子往柜台上一扔,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
阿七凑了过来:“掌柜的,这玩意儿咋办?要不……咱找个地方埋了?”
“埋了?”唐不二把眼睛一瞪,“我唐不二做生意,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这东西,是那小秃驴引来的,来,是麻烦;去,也得给我变成钱!”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了那种死了亲爹的悲痛表情。
“哎哟,我糊涂啊!”唐不二捶着胸口,“那小王八蛋还欠我一屁股债没还呢!他这一走,我找谁要去?不行!我得把他抓回来!”
他说着,一阵风似的从柜台后冲了出来,那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个两百斤的胖子。
阿七和张子墨面面相觑。
掌柜的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
清晨的官道上,薄雾未散。
净远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心里很乱,既有对前路的迷茫,也有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他摸了摸怀里的包袱,那里沉甸甸的。昨晚掌柜的看似粗鲁地给他整理包袱,却偷偷在最底下塞了一大锭银子,还有几个硬邦邦的馒头。
这份恩情,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就在他感慨万千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净远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躲,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已经嘶鸣着停在了他面前,马上的人,正是那个让他又敬又怕的胖子掌柜。
“跑?你再跑!”唐不二从马背上跳下来,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你个小秃驴,吃我的,住我的,欠了老子一百多两银子,说走就走?你把‘有间客栈’当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公共茅房吗?”
净远被骂得抬不起头,小声说道:“掌柜的,大恩不言谢,这笔账,小僧……”
“别跟老子来这套虚的!”唐不二压根不给他抒情的机会,一把抢过那个须弥芥子盒的仿制品,“还有这个!你偷的东西,现在搞得全城风雨,官府都盯上我了!这是赃物!你让我怎么处理?我告诉你,这叫售后服务!谁卖的货,谁负责退!你必须,亲自,把它给老子送回灵枢寺去!”
净远愣住了:“掌柜的,这……”
“这什么这?”唐不二指着净远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我跟你说,这事没完!你给我客栈造成的名誉损失、精神损失,还有这沿路的风险,都得算在你头上。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有间客栈’的长工,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什么时候滚蛋!”
他不由分说,把净远往那匹老马的屁股后面一推,自己则大摇大摆地爬上了马背。
“走!回寺里要账去!”
半个时辰后,一辆破破烂烂的驴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云锦城。
唐不二嫌骑马硌屁股,花二两银子租了这辆驴车,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车板上,嘴里还哼着小曲。阿七负责赶车,张子墨和净远,则苦着脸跟在车屁股后面吃灰。
这趟所谓的“护送”,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奸商气息。
去灵枢寺的路,不好走。
第三天,驴车走到一处名为“黑风口”的峡谷,车轴“咔嚓”一声,断了。
“他娘的,我就说那车夫不是好人,租车的时候还跟我保证是上好的铁木轴!”唐不二从车上跳下来,骂骂咧咧。
阿七和张子墨正准备找家伙什修理,唐不二却摆了摆手,指了指前面黑漆漆的林子。
“天快黑了,先去林子里找个地方歇脚。”
林子里,光线昏暗,气氛阴森。
几人刚生起一堆火,周围的草丛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唰!唰!唰!”
七八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手持利刃,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将驴车团团围住。
“留下须弥芥子盒,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
阿七和张子墨立刻护在了唐不二身前,一脸警惕。
唐不二却像是没看见那些明晃晃的刀,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地上找什么,嘴里还嘟囔着:“奇怪,这地怎么湿漉漉的?昨晚下雨了吗?”
他说着,脚下像是没站稳,往前趔趄了一下,肥硕的身子,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阿七的背上。
阿七被他这么一撞,脚下一个踉跄,正好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哎哟!”
阿七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滑了出去,手舞足蹈,一头撞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本来气势汹汹,哪想到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攻过来,被阿七那铜筋铁骨的身板结结实实地撞在胸口,惨叫一声,倒飞了出去,顺路还砸倒了两个同伴。
“风!风太大了!”
几乎是同时,张子墨只觉得一股怪风平地而起,吹得他站立不稳,手里的算盘脱手飞出。
那黑玉算盘在空中滴溜溜转了几圈,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弧线,精准地敲在了另外三个黑衣人的手腕“阳溪穴”上。
“啪!啪!啪!”
三声脆响,三把钢刀应声落地。
那几个黑衣人都懵了。
这他妈的是什么打法?一个平地摔,一个被风吹掉兵器?
就在他们愣神的片刻,阿七和张子墨已经反应了过来。
阿七体内那股沉寂的丹药之力,在刚才那番冲撞中,仿佛被激活了一丝,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大吼一声,如猛虎下山,赤手空拳地就冲进了人群。
张子墨则是眼神一凝,手中无算盘,心中有算盘。《心剑》法门运转,指尖无形剑气吞吐,每一指点出,都精准地封锁住一名黑衣人的行动。
两人一个刚猛无俦,一个精妙诡异,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七八个江湖好手,就鼻青脸肿地躺了一地,哼哼唧唧,起不来了。
唐不二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脸后怕地说道:“哎哟,吓死我了,这鬼地方,路又滑,风又大,太危险了。咱们赶紧走。”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黑衣人一眼,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阿七和张子墨对视一眼,他们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看着掌柜那副人畜无害的胖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经过这一战,他们都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发生的变化。那股六十年的功力,像一壶温酒,正在慢慢化开,滋养着他们的四肢百骸。
又走了五天,一路磕磕绊绊,靠着唐不二那层出不穷的“意外”,一行人有惊无险地来到了灵枢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