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死寂的法坛上,像是一串催命的符。
所有人都傻了,包括那些幸存的西域武僧。他们看着躺在碎瓷片和冷水里,进气少出气多的血罗汉,又看了看那个正低头认真算账的胖子,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他娘的,到底谁才是邪魔歪道?
“咳……咳……”血罗汉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声响,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里还带着内脏的碎块。
唐不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啪”地又拨了一颗算珠。
“对了,还得加上一笔清洗费。这血,又腥又臭,渗到地砖缝里,三五年都去不掉味儿。这得请专业的师傅来处理,工钱可不便宜。”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仿佛在谈论一桩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阿七和张子墨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敬畏。
掌柜的,怕不是个财神爷转世的魔鬼。
唐不二算完账,这才慢悠悠地踱步到血罗汉跟前,蹲下身子,那张胖脸上,没有半分高手的傲然,只有债主面对老赖时的不耐烦。
他伸出两根肥胖的手指,在那件被撕碎的锦斓袈裟碎片上捏了捏,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咦”了一声。
“我说怎么这么不禁扯,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嘟囔着,手上却没停,拽住一块还算完整的布料,用力一撕。
“刺啦——”
血罗汉本就破碎的僧袍,被彻底撕开,露出了他精壮的后背。
火光下,那古铜色的皮肤上,一个狰狞的、黑色的蝎子纹身,赫然在目。那蝎子栩栩如生,蝎尾高高翘起,仿佛随时都会蜇人。
台下,那些还没跑远,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信徒,伸长了脖子,看清了那个纹身。
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行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台上的尸体,声音都变了调。
“黑蝎子!是黑蝎子!他是官府海捕文书上,悬赏五千两的那个‘毒蝎罗汉’!”
这一嗓子,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油锅。
“什么?毒蝎罗汉?那个杀了淮南府一百多口人的魔头?”
“天杀的!我们竟然在跪拜一个杀人魔!”
“我的香油钱!我的功德箱!这天杀的骗子!”
信徒们瞬间清醒了。那股子被愚弄、被欺骗的愤怒,瞬间盖过了恐惧。他们抄起手边能拿到的一切东西——板凳、木棍、甚至是刚才磕头用的蒲团,疯了一样地朝着台上涌了过来。
那些还站着的西域武僧,瞬间成了泄愤的目标,被愤怒的百姓淹没,转眼就传来了阵阵惨叫。
唐不二早就料到了这个场面,他像条滑溜的泥鳅,在混乱开始的第一时间,就闪到了法坛最安全的一个角落。
看着眼前这出闹剧,他非但没有半点除魔卫道的觉悟,反而一拍大腿,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发财的机会来了!”
他手脚麻利地从血罗汉尸体边上,捡起了几件刚才打斗中掉落的东西。一柄白玉如意,一串紫檀佛珠,还有一个镶着宝石的金钵。
唐不二跳上一张还算完整的供桌,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拍,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就喊了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活佛’开光法器,现场拍卖,价高者得,童叟无欺!”
他举起那柄温润通透的白玉如意,在火光下晃了晃。
“各位父老乡亲!瞧瞧这是什么?‘活佛’亲手盘过的白玉如意!沾了佛气,哦不,是沾了魔气的!买回家去,挂在门口,小偷看了都得绕道走!这叫以毒攻毒,镇宅辟邪!起拍价,五十两!”
一个刚才被骗得最狠的富商,气得满脸通红,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我出一百两!老子要把它买回去,天天搁脚底下踩!”
“一百两一次!一百两两次!这位老爷出价一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没有?好!成交!”唐不二眼疾手快,一把将银票抓过来,吹了口气,塞进怀里,然后把玉如意扔了过去。
他又拿起那串紫檀佛珠。
“再来看这个!毒蝎罗汉戴过的佛珠!这玩意儿,戾气重,煞气足!家里有小孩不听话的,晚上睡觉不老实的,买回去挂他脖子上,保证比请十个道士都管用!起拍价,八十两!”
“我出一百五!”
“我出两百!”
场面,瞬间变得比刚才拜佛的时候,还要狂热。
唐不二站在桌子上,唾沫横飞,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活脱脱一个趁火打劫的奸商。
阿七和张子墨躲在后面,已经看傻了。
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把灭门惨案的现场,硬生生开成一场特卖会的人了。
……
闹剧,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当吴捕头带着人姗姗来迟的时候,法坛上已经是一片狼藉。百姓们心满意足地散去,手里还拿着各种刚“拍”来的战利品。
唐不二正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着银票,嘴咧得跟荷叶似的。
“唐掌柜,这……又是你干的?”吴捕头看着这满地狼藉,太阳穴突突直跳。
“哎,吴捕头,话不能这么说。”唐不二把银票揣好,站起身,一脸的沉痛,“我这是协助官府,缉拿要犯,拨乱反正,还了云锦城一片朗朗乾坤。你看,人,我给你抓住了。赃物,我也帮你处理了。至于这其中产生的少许劳务费嘛……我就不跟官府报销了,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吴捕头:“……”
他看着那具被扒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的尸体,再看看唐不二那鼓囊囊的钱袋子,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这个死胖子给刷新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唐不二心情大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柜台后面点钱。
净远那小和尚,从后厨里默默地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僧衣,还背上了一个小小的、打着补丁的包袱。
他走到柜台前,对着唐不二,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柜的。”
“干嘛?”唐不二眼皮都没抬,“想赊账?门儿都没有。”
净远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嬉皮笑脸的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我走了。”
唐不二数钱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明白了,我留在这里,只会给您惹来更多的麻烦。我这条命是您救的,不能再连累您了。”净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回灵枢寺,向我师父请罪。该我受的罚,我一分都不会少。”
唐不二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叠银票,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净远又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站住!”唐不二忽然喊道。
净远脚步一顿。
“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呢!”唐不二把算盘拍得“啪啪”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的嘴脸,“住宿费、伙食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昨晚吓到我的医药费!你小子想拍拍屁股就走人?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净远苦笑了一下:“掌柜的,这笔账,我记下了。若有来生……”
“我呸!我信你个鬼!”唐不二啐了一口,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把抢过净远肩上的小包袱,嘴里骂骂咧咧,“我看看你这穷鬼,有没有偷我店里的东西!这抹布,是不是我的?这半个馒头,是不是昨天剩下的?”
他一边骂,一边飞快地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又乱七八糟地塞回去。
整个过程,快得像变戏法。
在他把包袱重新扔回净远怀里的时候,他的手,在包袱最底下,极其隐蔽地,停顿了那么一瞬间。
“滚滚滚!赶紧滚!看着你就心烦!”唐不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回柜台,又开始点他的钱,头也不回。
净远看着唐不二的背影,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包袱重新背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了他短暂庇护的客栈,转身,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大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唐不二那数钱的声音,和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他数着数着,忽然骂了一句。
“他娘的,亏了。”
他从钱袋里,摸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小盒子。
正是那枚真的,装过“散魂散”的须弥芥子盒。
刚才,他趁着给净远整理包袱的时候,用一个假的,把这枚真的,给换了出来。
“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烫手的山芋。那小秃驴带着,早晚是个死。”唐不二把玩着手里的盒子,撇了撇嘴,“留在我这儿,好歹还能当个镇纸。”
他嘟囔着,随手,将那枚能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的秘宝,扔进了柜台底下那个装满了废旧账本和杂物的箱子里。
然后,他继续低头,兴致勃勃地,数起了他那沾满了“活佛”功德的银票。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