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小学毕业那年,山上开满了映山红。红彤彤的,一丛一丛,从山脚开到山顶,像是谁在山坡上铺了一层红毯。陈雪说这花开得好,今年是个好年成。林渊说花开得好,庄稼也长得好,你看菜地里的苗,壮实。陈雪笑了,说你三句话不离菜地。
念念的毕业典礼定在六月底。学校通知家长去参加,林远和周小燕都要去,陈雪也要去。林渊说不去了,人多,吵得慌。陈雪说你不去念念会失望的。林渊想了想,说那就去吧。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学校操场上,亮晃晃的。家长们坐在台下,孩子们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整整齐齐地站在台上。念念站在第一排,个子不高不矮,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像个小农民。恩恩坐在台下,举着手机给哥哥录像,嘴里喊着哥哥看这儿看这儿。念念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紧张得手心出汗。
校长讲话,老师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学生代表是个女生,扎着马尾辫,声音尖尖的,念到一半哭了起来,台下也跟着哭成一片。周小燕也哭了,林远递纸巾给她,她擦了又擦,眼泪止不住。陈雪没哭,但眼眶红红的,看着台上的念念,心里翻江倒海。
这孩子,从那么小一点,长到现在,比她还高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山上的风,一吹就过去了。她想起念念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想起他第一次叫奶奶,奶声奶气的,听不太清,但她知道自己当了奶奶。想起他第一次上学,背着新书包,雄赳赳气昂昂的,头也不回地跑了。现在他要毕业了,要去镇上上初中了,以后还要去更远的地方,上大学,工作,成家。山上的根,扎得再深,也拴不住他。
念念领了毕业证书,转过身,朝台下鞠了一躬。他看到了林渊,看到了陈雪,看到了林远和周小燕,看到了恩恩。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像个孩子,又像个大人。
林渊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他心里替念念高兴。孩子长大了,有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毕业典礼结束后,一家人往山上走。念念捧着毕业证书,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恩恩跟在后面,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哥哥你毕业了,我也快了,我明年就四年级了。念念说四年级还早,等你毕业我都上高中了。恩恩哼了一声,说高中有什么了不起,我以后还要上大学呢。念念说大学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也要上。恩恩说那咱俩比谁考得好。念念说比就比,谁怕谁。
陈雪听着两个孩子拌嘴,心里想,这就是日子。吵吵闹闹的,但热闹。不像以前,山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和林渊的咳嗽声。
回到山上,陈雪做了一大桌子菜。炖肉、炒鸡蛋、拌萝卜丝、酸菜粉条、炖豆角、白菜豆腐汤,还有念念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念念吃了三碗饭,排骨啃了好几块,满嘴都是油。陈雪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念念说奶奶你做的好吃,我吃不够。陈雪笑了,说那以后天天给你做。念念说上了初中就不天天回来了,得住校。陈雪愣了一下,说也是,得住校。她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说那就周末回来吃,奶奶给你做。
念念点点头,低头继续吃。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孩子大了,要飞了,飞得再远,也牵着他的心。他想起念念刚出生时,他抱着他,手都在抖。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棉花,他怕一不小心就弄碎了。现在这孩子比他还高了,要离开家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过陌生的生活。他相信念念能行,但就是舍不得。
周小燕看出他的心思,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林远看了她一眼,笑了。两口子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懂了。
吃完饭,念念去作坊找陈小满。陈小满正在雕一件新作品,是一匹狼,昂着头,像是在啸月。念念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
“小满叔,你这狼雕得真好。”
“还行吧。”陈小满头也不抬,“练了好多年了。”
“小满叔,你教我雕狼吧。”
“你不是要上学吗?哪有时间?”
“暑假有时间。一个多月呢。”
陈小满放下刻刀,看着念念。“你真想学?”
“真想。”
“行。”陈小满从架子上拿下一块木头,递给念念,“先打坯,把大概形状弄出来。不要急,慢慢来。”
念念接过木头,拿起刻刀,开始干。他手稳,心细,学得快,没几天就把狼的雏形雕出来了。陈小满看了看,说不错,有天赋。念念高兴得不行,雕得更起劲了,每天从早雕到晚,连恩恩叫他去玩都不去。恩恩说哥哥疯了,念念说你不懂,这叫艺术。恩恩说艺术有什么好的,一身木屑。念念说艺术是高尚的,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恩恩哼了一声,跑了。
暑假快过完的时候,念念的狼雕好了。不大,巴掌大,昂着头,张着嘴,像是在嚎叫。虽然比不上陈小满的精细,但已经像模像样了。陈小满说可以了,能拿得出手了。念念把它摆在桌上,和那套十二生肖摆在一起。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小满叔,等我上了初中,还能来学吗?”
“当然能。周末回来,我教你。”
“好。”念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开学的日子到了。念念要去镇上上初中了,得住校,一周回来一次。头天晚上,陈雪给他收拾行李,衣服、鞋子、被子、洗漱用品,塞了满满一大包。念念说奶奶够了够了,陈雪说不够,再带点吃的。她又往包里塞了一袋饼干、一盒牛奶、几个苹果。
“奶奶,学校有食堂。”
“食堂的东西不好吃,饿了自己吃点。”
念念没再说什么,由着她塞。
第二天一早,林远送念念下山。念念背着书包,提着行李,走在前头。林远跟在后面,心里空落落的。到了山脚下,车已经等着了。念念上了车,摇下车窗,冲林远挥手。
“爸,我走了。”
“嗯。到了打电话。”
“好。”
车开走了。林远站在路边,看着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公路尽头。他站了很久,直到周小燕在身后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走吧。”周小燕说,“孩子大了,总得飞。”
林远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回到山上,恩恩正在院子里哭。她说不让哥哥走,不让哥哥走。周小燕哄她,说哥哥周末就回来了。恩恩不听,哭得更厉害了。陈雪把她抱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拍着她的背。恩恩哭累了,趴在陈雪肩上,抽抽搭搭的,慢慢睡着了。
陈雪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叹了口气。
“这孩子,跟她哥亲。”
周小燕说:“从小一起长大的,能不亲吗?”
陈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念念走了以后,山上安静了许多。恩恩也不闹了,每天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去找陈小满学木雕。她不像念念那样坐得住,雕一会儿就跑,但她学得快,没几天就会雕小鸟了。陈小满说你有天赋,就是没耐心。恩恩说我有耐心,就是坐不住。陈小满笑了,说坐不住就是没耐心。恩恩不服气,说我有,我就是有。
陈小满摇摇头,由着她了。
林渊的腰越来越不好了,弯下去就直不起来。陈雪不让他干重活了,说你就坐着,看看菜地就行。林渊不听,每天还是去地里转,拔拔草,浇浇水。陈雪说他,他说不干活浑身难受。陈雪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陈小满的作坊又扩大了。他在山下租了一个仓库,当成品仓库用。作坊里只放半成品和工具,地方宽敞多了。徒弟们干活也舒服,不用挤来挤去。
陈小满的儿子会走路了,满院子跑,像一只小兔子。他比姐姐调皮,动不动就摔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陈小满说这孩子像他,皮实。刘小敏说像你什么,你小时候比他还皮。陈小满笑了,说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皮?刘小敏是婆婆说的。陈小满不说话了,低头挑木头。
刘小敏在镇上开了个文具店,卖些本子、笔、书包之类的。生意不错,镇上就她一家文具店,孩子们都去她那儿买。陈小满有时候去帮忙,站在柜台后面,笨手笨脚的,连价格都记不住。刘小敏说你还是回去雕木头吧,别在这儿添乱了。陈小满嘿嘿笑,乖乖回山上了。
秋天,念念第一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他打电话回来,说奶奶我考了第三。陈雪高兴得不行,说你爸你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念念说爸知道了,妈也知道了,他们都高兴。陈雪说那就好,好好学,下次考第一。念念说好,我努力。
恩恩在旁边听着,抢过电话说哥哥你考了第三,我才考了第五,你比我厉害。念念说那当然,我是你哥。恩恩哼了一声,说下次我考第二,比你厉害。念念说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恩恩跑回屋看书去了。陈雪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这孩子,要强。像她妈。
冬天来了,念念拿回了三好学生的奖状。恩恩也拿回了进步奖。陈雪把两张奖状并排贴在墙上,和那些老相框在一起。现在墙上已经贴满了,有念念的,有恩恩的,还有陈小满女儿的。陈雪说再得奖状就没地方贴了。林渊说那就再盖一间屋,专门贴奖状。陈雪笑了,说你当盖房子跟种菜一样容易?林渊说差不多,都是力气活。
腊月,陈小满接了一个大单。一家博物馆要定制一批古代建筑的微缩模型,总共十二件,每件都要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工期一年,价格给得很高,够作坊好几年的收入。陈小满接了,带着徒弟们加班加点,每天从早干到晚。林远也跟着干,周小燕心疼他,但又不好说什么。她知道,作坊是大家的心血,不能掉链子。
念念放寒假了,回到山上,又钻进作坊里学木雕。他雕了一匹小马,比上次那匹狼精细多了。陈小满说进步很大,念念说都是小满叔教得好。陈小满笑了,说你也会拍马屁了。念念说不是拍马屁,是真的。
恩恩也学,雕了一只小鸟,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还挺可爱。陈小满说不错,有灵气。恩恩高兴了,举着那只鸟满院子跑,喊着奶奶你看你看。陈雪接过去看了半天,说好看,真好看。恩恩说我要送给李老师。陈雪说好,李老师肯定喜欢。
恩恩用红纸把小鸟包起来,放在书包里,准备开学送给李老师。
过年那天,山上又下雪了。不大,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但山上的雪厚,积了半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念念和恩恩在雪地里堆雪人,堆了一个大的,说是爸爸,又堆了一个小的,说是妈妈。念念想了想,又堆了一个更小的,说是自己。恩恩说还有一个,念念问谁,恩恩说她自己。念念又堆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恩恩说不好看,念念说不好看也是你。
陈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林渊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
“这些孩子,长大了。”
“嗯。”陈雪说,“咱们老了。”
“不老。”林渊握住她的手,“还年轻。”
陈雪笑了,靠在他肩上。雪花落在两个人身上,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糖。
年夜饭,陈雪做了十几个菜,满满一桌子。念念和恩恩抢着吃,筷子打架。林远和周小燕在旁边看着,笑。陈小满和刘小敏也来了,带着两个孩子。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声音。
陈雪端起酒杯,说新年好。大家一起举杯,说新年好。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林渊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屋里是暖的。是亮的。是热闹的。
念念放下筷子,说奶奶,我明年就上初二了。陈雪说嗯,初二了,快。念念说初二要加物理了,听说难。陈雪说你怕了?念念说不怕,我好好学。陈雪说这就对了。
恩恩说我也快了,我明年上五年级。陈雪说嗯,五年级了,快。恩恩说五年级要教英语了,我会说英语了。她说了一句“hello”,大家都笑了。恩恩说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陈雪说对,对,说得对。
吃完饭,大家坐在炕上聊天。说念念的成绩,说恩恩的进步,说作坊的生意,说明年的打算。林渊听着,不说话,嘴角带着笑。
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白了,树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只有木屋的烟囱冒着烟,黑黑的,直直地飘向天空。
他想起父亲,想起林正江,想起赵无咎,想起那些走了的人。他们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
他站了很久,直到陈雪在身后喊他:“林渊,进屋吧,外面冷。”
他转身,走回屋里。门关上了,暖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像一条路。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