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上初二那年,个子蹿了一大截,比林远还高半头。声音也变了,粗声粗气的,像一只刚学打鸣的小公鸡。周小燕说他变声了,少说话,保护嗓子。念念不听,该说还说,该唱还唱,嗓子哑了也不在乎。陈雪心疼他,熬了梨水给他喝,他喝完嗓子舒服些,第二天又哑了。
恩恩上五年级了,扎着马尾辫,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不像小时候那么爱哭了,但脾气还是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周小燕说她像她爸,林远说我哪有那么倔,周小燕说你比她还倔,林远不说话了,嘿嘿笑。
念念住校,每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恩恩都缠着他,说学校里的事。谁谁谁考了第一名,谁谁谁跟谁谁谁谈恋爱了,谁谁谁被老师骂了。念念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说你们小学生真幼稚。恩恩说你不也是从小学生过来的。念念说那不一样,我那时候可没你们这么八卦。
恩恩哼了一声,说你就装吧。
念念的成绩一直不错,在班里前十名。他不太用功,但也从不落下。老师说他聪明,就是不够努力。念念说努力了也不一定考第一,差不多就行了。林远说他,他说爸你不懂,学习不是光靠努力。林远确实不懂,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干活了,文化不高。但他知道,读书有用,能改变命运。他不想让念念走自己的老路,在山上干一辈子体力活。
念念知道爸爸的心思,但他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学木雕,想跟陈小满一样,当个手艺人。他不觉得手艺人低人一等,相反,他觉得能把一块普通的木头变成一件艺术品,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林远不同意,说你有读书的天赋,为什么不去读大学?念念说读大学和学木雕不矛盾,我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学。林远说不过她,周小燕也劝他,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别管了。林远叹了口气,说不通你们娘俩。
念念周末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作坊里。陈小满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位,不大,但够用。念念雕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不喝水,一坐就是半天。陈小满说他像自己,一拿起刻刀就什么都忘了。林远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好说什么。
念念雕了一件作品,是一只鹰,展着翅膀,像是在飞。雕了三个星期,改了又改,最后总算满意了。陈小满看了,说不错,有进步。念念把那只鹰摆在桌上,和那套十二生肖摆在一起。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恩恩说哥你雕得真好。念念说那当然。恩恩说你什么时候给我雕一只兔子?念念说你不是有一只了吗?恩恩说那只太小了,我要大的。念念说行,等我放假了给你雕。恩恩高兴了,围着哥哥转,哥长哥短地叫。
念念上初三那年,功课紧了。每周回来,不再泡作坊了,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做题。陈雪给他端水端水果,怕他累着。念念说奶奶我不累,你出去吧。陈雪不出去,坐在旁边看着他,眼里都是心疼。
这孩子,瘦了。以前圆圆的脸,现在变尖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一看就是熬夜了。陈雪想说少熬点夜,身体要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念念要强,认准了的事一定要做好。
中考前一个月,念念不回家了,住在学校,天天复习。林远和周小燕去看过他一次,给他带了吃的,让他别太紧张。念念说我不紧张,你们放心吧。林远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了拍念念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考,就走了。
中考那天,陈雪起得很早,烧了香,拜了拜。林渊说你还信这个?陈雪说信不信的,图个心安。林渊没再说,也拜了拜。
念念考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好。陈雪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正常发挥。林远说能考上重点吗?念念说应该能。林远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成绩出来那天,念念在山上,正坐在作坊里雕一只兔子。恩恩跑进来,举着手机,喊着哥你考上了!你考上了!念念接过手机一看,成绩比重点线高了二十多分。他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陈雪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林远从柴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木头。周小燕从屋里跑出来,头发都没梳。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着那个数字,都笑了。
念念说我要学木雕。林远说行,学。周小燕说你不是不同意吗?林远说孩子考上了重点,高兴,什么都同意。
陈小满说念念你选个专业,学设计,以后咱作坊需要设计师。念念说好,我学设计。
那个暑假,念念天天泡在作坊里,跟陈小满学木雕。他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完成复杂的作品了。陈小满说他可以出师了,念念说还早,还要学。
恩恩上六年级了,马上升初中。她不像念念那么用功,但成绩也不差。她说她要考念念那所高中,跟哥哥一起上学。周小燕说那你要努力,恩恩说我努力。
念念说恩恩你要是考上了,我送你一件礼物。恩恩问什么礼物,念念说保密。恩恩哼了一声,说肯定是木雕。念念笑了,说不一定。
开学了,念念去城里上高中了。这回更远,得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陈雪给他收拾行李,衣服、鞋子、被子、洗漱用品,又塞了一大包吃的。念念说奶奶够了,陈雪说不够,再带点。她又往包里塞了一袋饼干、一盒牛奶、几个苹果、一袋牛肉干。
念念上了车,摇下车窗,冲陈雪挥手。陈雪站在路边,看着车越开越远,眼泪掉下来了。林渊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别哭了,孩子长大了,总得飞。”
“我知道。”陈雪擦了擦眼泪,“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咱俩在山上,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陈雪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山上又安静了。恩恩也住校了,上初中了,一周回来一次。平时就陈雪和林渊两个人,加上陈小满一家,但也各忙各的,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
陈雪有时候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心里空落落的。林渊在旁边看书,眼睛花了,看一会儿就累,但就是喜欢翻。
“林渊。”
“嗯?”
“你说,孩子们以后会回来吗?”
“会的。根在这儿,跑不了。”
陈雪没再问,继续纳鞋底。她给念念纳了一双,给恩恩纳了一双,又给陈小满的孩子纳了几双。针脚密密的,匀匀的,纳得越来越好。
林渊看着她的手,想起她刚上山那会儿,针都不会拿。现在拿得比街上卖的都好。
“你手巧。”他说。
陈雪笑了。“练出来了。”
秋天,念念寄回来一张照片。是他和同学的合影,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念念又高了,瘦了,脸也更尖了。陈雪把照片贴在墙上,和那些奖状在一起。
恩恩也寄回来一张,是她参加演讲比赛的照片,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自信满满。陈雪把照片贴在念念旁边,两张并排着,像两朵花。
陈小满的作坊越来越大了,徒弟有二十多个了。他在山下买了一块地,准备盖新厂房。林远说小满哥你发大财了,陈小满说不算发财,够用就行。刘小敏的文具店也扩大了,租了隔壁的门面,卖些小礼品、玩具之类的。生意不错,忙不过来,周小燕去帮忙了。林远一个人在作坊里干活,有时候陈小满也去帮忙,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新厂房那边。
山上的人少了,但陈雪不觉得冷清。她知道,孩子们在外面闯荡,总有一天会回来。山上的根,扎得深,断不了。
冬天,念念回来了。放寒假了,一个月。他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陈雪给他做了好多好吃的,他狼吞虎咽地吃,像个饿死鬼。陈雪说慢点吃,念念说奶奶你做的太好吃了,在学校天天想。
恩恩也回来了,长高了不少,都快赶上陈雪了。她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像个大姑娘了。陈雪说恩恩长大了,恩恩说奶奶我还小呢。
两个人坐在炕上,跟陈雪说学校的事。念念说物理难,化学更难,但有意思。恩恩说英语难,语文也难,但数学简单。陈雪听着,不住地点头,其实大部分听不懂,但看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心里高兴。
林渊在旁边坐着,不说话,嘴角带着笑。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腿也不行了。但他精神还好,每天还去菜地里转。菜地小了不少,他干不动了,就少种点。够吃就行。
过年那天,一家人又聚齐了。陈小满一家,林远一家,加上孟川,坐了满满一桌。陈雪做了二十多个菜,桌子都摆不下。大家吃着喝着,说着笑着,热闹得像赶集。
念念端起酒杯,说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祝爸爸妈妈工作顺利,祝小满叔生意兴隆,祝大家新年快乐。大家都举杯,说新年快乐。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恩恩说哥你什么时候给我雕那只兔子?念念说完了。恩恩急了,说你答应我的。念念笑了,说没忘,给你雕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恩恩。恩恩打开,是一只木雕的兔子,巴掌大,雕得精细极了,耳朵竖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在听什么。
恩恩抱着那只兔子,眼泪掉下来了。“哥,你真好。”
念念说别哭,大过年的。恩恩擦了擦眼泪,笑了。
吃完饭,大家坐在炕上聊天。孟川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他说他退休这些年,幸亏有山上的朋友,不然闷死了。林渊说你就住山上吧,房子有的是。孟川说住不惯,还是山下方便。林渊说你爱来不来,反正门开着。
孟川笑了,说行,我常来。
夜深了,大家散了。陈雪收拾碗筷,林渊帮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她洗一个,他擦一个,码在碗架上。
“林渊。”
“嗯?”
“你说,咱们还能过多少个年?”
林渊想了想。“很多个。”
“你就会哄人。”
“不是哄,是真的。”
陈雪笑了,没再问。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唱着一首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
念念在屋里看书,恩恩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趴在桌上,头碰着头,像小时候一样。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想,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他转身,走回屋里。陈雪已经铺好了被褥,躺在炕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轻轻躺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像这个家。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