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五岁那年,该上学了。
林远和周小燕商量了好几天,也没定下来。山下的学校远,每天早上得送,下午得接,来回折腾。住在山下吧,作坊的活就耽误了。住在山上吧,孩子上学不方便。周小燕说,要不让念念住她爸那儿,她爸退休了,能接送。林远舍不得,说孩子还小,离开爹妈不行。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这么僵着。
陈雪看不下去了,说你们别争了,念念先在山上待一年,明年再说。周小燕说陈雪姐,那样就耽误了。陈雪说不耽误,我教他。我虽然不是什么老师,但认字算数还是会的。林远和周小燕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忘了,陈雪以前可是读过书的,在山下上过高中,教个学前班绰绰有余。
于是,念念的老师就这么定了。陈雪从山下买来课本、铅笔、本子,在作坊旁边腾出一间小屋子,摆上桌椅,挂上小黑板,还真像个学堂。
念念第一天上课,兴奋得不行。背着陈雪给他缝的小书包,里面装着铅笔和本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教室。恩恩也要跟着,陈雪说你太小了,明年再来。恩恩不干,坐在门口哭,哭得震天响。念念在里面坐不住了,说奶奶,让妹妹进来吧。陈雪心软,让恩恩进来了。恩恩不哭了,坐在念念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画圈圈。
陈雪教念念写“人”字。一撇一捺,念念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两条打架的蛇。陈雪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写了十几遍,终于像样了。念念举着本子跑出去,给林远看。林远正在作坊里雕木头,接过来看了半天。“这是‘人’字?”念念点头。林远说好,写得好。念念高兴得跳起来,跑回去继续写。
恩恩在旁边看着,也学着写。她画的不是“人”,是圆圈,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陈雪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画的是太阳。陈雪笑了,说太阳是圆的,恩恩画得对。恩恩高兴了,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说是大太阳。
作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陈小满从山下又招了两个徒弟,加上之前的,一共七个人。作坊不够用了,他又在旁边盖了一间,打通了,连成一片。林渊帮忙盖,林远也帮忙,三个人干了一个多月,总算盖好了。新作坊亮堂堂的,窗户大,阳光好,冬天不用点灯也能干活。
陈小满把机器也更新了,买了几台新的,省时省力。但他还是坚持手工雕,机器只是用来打坯。他说机器雕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徒弟们跟着他学,也都用手工。一件作品,从打坯到打磨,要花好几天。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比机器做的好看。
刘小敏怀孕了。陈小满高兴得不行,天天围着媳妇转,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林远笑他,说小满哥你比我还肉麻。陈小满脸红,说不肉麻不肉麻,应该的。陈雪给刘小敏做好吃的,炖鸡煮鱼,变着花样来。刘小敏胃口好,什么都吃得下,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陈雪说,看这肚子,准是个男孩。刘小敏说女孩也好。陈雪说都好都好,只要是健康的就好。
秋天,刘小敏生了个女孩。白白净净的,大眼睛,双眼皮,像她妈。陈小满抱着女儿,手都在抖。林远说小满哥你轻点,别摔了。陈小满说不轻不轻,我有分寸。
孩子取名叫陈念恩。跟念念的名字一样,只是姓不同。陈小满说,恩情不能忘,所以叫念恩。林渊说好,念恩好,不忘本。
念念有了小妹妹,高兴得不行。他蹲在摇篮边,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伸手想摸又不敢。恩恩也凑过来,挤在旁边,两个人头碰着头,像两只小猫。
“她好小。”念念说。
“嗯,好小。”恩恩跟着说。
“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快了。”陈雪说,“等她长大一点,就能跟你玩了。”
念念等不及,每天都去看她。有时候她睡着了,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出声。有时候她醒了,哭,他就跑去叫陈小满,说妹妹哭了,快来看看。陈小满正在干活,放下刻刀就跑过来,抱起女儿,轻轻拍着。女儿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他,他笑了,女儿也笑了。
陈雪说这孩子跟爸爸亲。刘小敏说可不是,比她妈还亲。
冬天来了,山上又下雪了。念念和恩恩在雪地里堆雪人,堆了一个大的,说是爸爸,又堆了一个小的,说是妈妈。念念想了想,又堆了一个更小的,说是妹妹。恩恩说还有一个,念念问谁,恩恩说她自己。念念又堆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恩恩说不好看,念念说不好看也是你。
陈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林渊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
“这些孩子,长大了。”
“嗯。”陈雪说,“咱们老了。”
“不老。”林渊握住她的手,“还年轻。”
陈雪笑了,靠在他肩上。雪花落在两个人身上,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糖。
作坊里,陈小满还在干活。他不怕冷,冬天也开窗通风,说木屑呛人。徒弟们都穿了棉袄,他穿着单衣,额头上还冒汗。林远说小满哥你不冷啊?他说不冷,干活就不冷了。
林远摇摇头,继续雕自己的。他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复杂的活儿也能干,不用陈小满指导。陈小满说他出师了,他说出什么师,一辈子都是你徒弟。
两个人笑了,继续干活。
腊月,陈小满接了一个大单。一家寺庙要定制一尊佛像,两米高,檀木的,要求半年内完成。陈小满算了算,时间紧,任务重,但还是接了。他说这是积德的事,不能推。
那尊佛像,他亲自雕。每天从早钓到晚,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陈雪把饭端到作坊,他抽空扒几口,又继续干。刘小敏心疼他,说你别太累了。他说不累,雕佛像是积功德,越雕越精神。
雕了三个月,佛像的雏形出来了。是一尊观音菩萨,低眉垂目,神态安详。陈小满站在前面看了很久,不满意,又改。改了半个月,还是不满意,又改。林远说小满哥你太较真了,他说不较真不行,这是供在寺庙里的,不能马虎。
又改了半个月,终于满意了。陈小满把佛像打磨光滑,上蜡,抛光。站在阳光底下看,观音菩萨像活了一样,眉眼含笑,衣纹流畅。陈小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行了,可以交货了。
寺庙的住持亲自来取,看到佛像,合掌念了一声佛号。“施主好手艺,菩萨像慈悲。”陈小满不好意思,说雕得不好,住持客气了。住持摇摇头,说不是客气,是真的好。他把佛像运走了,临走前给陈小满留了一串佛珠,说是开过光的,保平安。
陈小满把那串佛珠戴在手上,没摘过。
春天来了,雪化了,菜地里的土露出来了。林渊翻了一遍地,撒了种子。今年多种了几样,除了白菜萝卜,还种了玉米、土豆、南瓜。陈雪说你种这么多吃得完吗?林渊说吃不完送人,年年送,年年不够送。
念念六岁了,陈雪教了他一年,他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简单的加减法。陈雪说可以下山上学了,林远舍不得,说再教一年。陈雪说再教就耽误了,山下学校的老师专业,她毕竟不是老师。周小燕也说该下山了,不能老在山上。
林远拗不过,只好同意了。念念要下山上学,住在姥爷家,周末回来。念念倒是不怕,说姥爷家好,有电视看。林远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孩子大了,总得飞。
开学那天,林远送念念下山。念念背着新书包,里面装着新课本、新铅笔、新本子,高高兴兴地走在前面。林远跟在后面,心里空落落的。到了周建国家,念念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了,喊着姥爷姥爷。周建国在屋里应着,出来接他。林远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念念就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我亲外孙。”周建国拉着念念的手,“你放心,亏待不了他。”
林远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念念站在门口冲他挥手,喊着爸爸再见。他挥挥手,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山上,周小燕问他念念哭了没有。他说没有,高兴着呢。周小燕说那就好。两个人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谁也不说话。
恩恩跑过来,问哥哥呢。周小燕说哥哥上学去了。恩恩说我也要去。周小燕说你太小了,明年再去。恩恩不干,哭了起来。周小燕哄了半天,才哄好。
陈雪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孩子大了,一个一个都走了。”
林渊握住她的手。“还会回来的。山上的根,断不了。”
陈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念念每个周末都会来。每次回来,都有说不完的话。说学校的老师,说班里的同学,说学了什么新知识。他学会了唱歌,站在院子里给大家唱,唱得跑调,但大家听得认真。他学会了画画,画了一座山,山上有个木屋,木屋前站着几个人。他说那是咱们家。陈小满把那幅画贴在作坊的墙上,说这是艺术品。
恩恩也想上学,天天缠着陈雪教她。陈雪就教她认字,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恩恩学得比念念快,没几天就会写“恩恩”了。陈雪说她聪明,像她妈。周小燕笑了,说像我吗?我觉得像她爸。陈雪说像谁都是好孩子。
秋天,陈小满的作坊又扩大了。他从山下又招了五个徒弟,加上之前的,一共十几个人了。原来的作坊不够用,他又在旁边盖了两间,连成一片。现在作坊有三百多平米,能同时容纳二十个人干活。
林渊帮他盖房子,盖了一个多月,腰都累弯了。陈雪心疼他,说你少干点,让年轻人干。林渊说没事,活动活动筋骨。陈雪给他贴膏药,贴了好几贴,他才不那么疼了。
陈小满说林渊哥你歇着吧,剩下的活我来。林渊不听,第二天又来了。陈小满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干点轻活,搬搬木头,搬递工具。
刘小敏的女儿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陈小满高兴得不行,天天抱着她,走到哪抱到哪。林远说你太宠她了,陈小满说女儿就得宠。刘小敏在旁边笑,说你就惯着她吧。陈小满嘿嘿笑,继续抱。
念念周末回来,就跟小妹妹玩。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歌。恩恩跟在后面,说我也要抱,我也要抱。念念说你还小,抱不动。恩恩不服气,伸手去抢,差点把妹妹摔了。陈小满赶紧接住,吓得脸都白了。恩恩知道自己闯祸了,躲在陈雪身后不敢出来。陈雪说没事没事,没摔着,下次小心点。恩恩点点头,以后再也不抢了。
冬天又来了。这是念念上学的第一个冬天。每个周五下午,林远都去山下接他。念念穿着棉袄,戴着帽子,围着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到林远,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林远抱起他,说重了,又重了。念念笑了,说爸爸我长高了。林远说嗯,长高了,快赶上爸爸了。念念说爸爸你骗人,我还没到你腰呢。林远笑了,说快了快了。
两个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往山上走。念念说学校里的事,谁谁谁打架了,谁谁谁被老师罚站了,谁谁谁考了第一名。林远听着,时不时问几句。念念说得起劲,手舞足蹈的。
到了山上,陈雪已经做好饭了。念念洗了手,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陈雪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念念说学校的饭不好吃,还是奶奶做的好吃。陈雪笑了,说那你就多吃点。
恩恩坐在旁边,看着哥哥,眼里都是羡慕。“哥哥,你下次带我去学校好不好?”
“不行,你太小了。”
“我不小了,我都四岁了。”
“四岁还小,我六岁才去的。”
恩恩瘪着嘴,不高兴。周小燕说等你五岁了就去,再等一年。恩恩说一年好久,周小燕说不久,一转眼就到了。
恩恩不信,但她也没办法。只能等。
晚上,一家人围着小桌坐着。煤油灯换成了电灯,陈小满从山下拉了一条线,山上通了电。亮堂多了,但陈雪还是习惯点煤油灯,说煤油灯暖和。林渊说电灯亮,看书不伤眼。陈雪说你看书吗?林渊说我看。陈雪笑了,说你一年看不了两本书。
林渊确实不怎么看书了。眼睛花了,看一会儿就累。但他喜欢坐在灯下,听大家说话。说念念的成绩,说作坊的生意,说山下的新闻。他听着,不说话,嘴角带着笑。
陈雪知道他高兴。他这个人,不爱说,但心里有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唱着一首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
林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白了,树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只有木屋的烟囱冒着烟,黑黑的,直直地飘向天空。
他想起父亲,想起林正江,想起赵无咎,想起那些走了的人。他们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
他站了很久,直到陈雪在身后喊他:“林渊,进屋吧,外面冷。”
他转身,走回屋里。门关上了,暖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像一条路。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