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岁的时候,山上又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儿,周小燕生的,取名林念恩。小名叫恩恩。念念有了妹妹,高兴得不行,整天围着妹妹转,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捏捏手。周小燕说轻点轻点,他就缩回手,过一会儿又凑过去了。恩恩比他小时候安静,不爱哭,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睛看世界。那双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谁看了都想抱。
林远当了两年爹,已经从手忙脚乱变成了得心应手。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样样在行。陈雪说他比周小燕还细心,他嘿嘿笑,说不细心不行,孩子不答应。
作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陈小满从山下又招了三个徒弟,加上林远,一共五个人。订单排到了明年夏天,不光有国内的,还有国外的。有个老外从网上看到他的木雕,专门坐飞机过来,买了好几件,说要带回自己国家展览。陈小满不懂外语,周小燕帮他翻译,两个人比划了半天,最后成交了。老外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陈小满只会点头,点完头还愣着,不知道人家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
林渊还是种菜、砍柴、修修补补。菜地扩大了一倍,原来只种白菜萝卜,现在又加了西红柿、黄瓜、茄子,还有几垄辣椒。陈雪说种这么多吃不完,林渊说吃不完送人。山下村里的人,作坊的徒弟,孟川他们,都吃过他种的菜。周建国每次来,都要带一袋子回去,说山上的菜比山下买的好吃。
陈小满在作坊旁边又搭了一间屋子,专门放木料。各种木头,松木、柏木、檀木、花梨,堆得满满当当。有的木头是从山上砍的,有的是从外面买的。林渊负责上山砍木头,他知道哪棵树该砍,哪棵树该留,从不乱砍。陈小满说林渊哥你比林业局的人还懂,林渊笑了,说砍了几十年了,能不懂吗?
念念四岁的时候,开始跟着陈小满学木雕。说是学,其实就是玩。陈小满给他一块木头,一把小刻刀,让他自己刻。念念刻了一只鸟,不像鸟,像一团疙瘩。但他自己很喜欢,拿给每个人看。林远说像鸟,周小燕说像鸡,陈雪说像凤凰。念念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他觉得是鸟就是鸟。
恩恩两岁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她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不是妈妈,是“哥”。整天跟在念念后面喊“哥”,念念走到哪她跟到哪。念念烦了,说你别跟着我。恩恩不听,继续跟着。念念跑,她也跑,跑得跌跌撞撞的,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周小燕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林渊坐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孩子,常常想起自己和父亲。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父亲后面,上山下河,到处跑。父亲话不多,但对他很好,从不大声骂他,更不打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他买。后来父亲走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温暖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在这座山上,他又看到了那种温暖。不是别人给他的,是孩子们给的。他们笑着、跑着、闹着,像阳光一样,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陈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我爸。”林渊说,“他要是看到这些孩子,一定很高兴。”
陈雪握住他的手。“他看得到。”
林渊点点头,没再说话。
秋天,作坊接了一个大单。一家公司要定制一批办公桌的摆件,每人一件,三百多件。要求统一款式,统一尺寸,两个月交货。陈小满算了算,三百多件,五个人,一天得做五六件,时间紧,任务重。但他还是接了。作坊要发展,不能老接小单,得接大单。
那两个月,作坊里灯火通明,每天都干到深夜。陈小满带着徒弟们加班加点,林远也跟着干,有时候干到凌晨才回去。周小燕心疼他,但又不好说什么。她知道,作坊是陈小满的心血,也是林远的事业。男人干事业,女人不能拖后腿。她能做的,就是多做点好吃的,让他们回来有口热饭吃。
陈雪也跟着忙,帮着做饭、洗衣、收拾作坊。她年纪大了,腰不好,站久了就疼。但她不说,咬着牙干。林渊让她歇歇,她说没事,活动活动筋骨。
林渊不放心,去镇上买了几贴膏药,给她贴在腰上。陈雪说不用,林渊不听,硬给她贴上了。陈雪嘴上说麻烦,心里却是暖的。
两个月后,三百多件摆件如期完成。客户验收后非常满意,说以后长期合作。陈小满拿到尾款,给每个徒弟发了奖金。大家高兴得不行,说要去山下撮一顿。陈小满说行,今晚我请客。一群人浩浩荡荡下山去了,陈雪没去,说山上离不开人。林渊也没去,说不爱凑热闹。
晚上,山上很安静。念念和恩恩睡了,林远和周小燕也睡了。陈雪坐在门口纳鞋底,林渊在旁边看书。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林渊。”陈雪突然开口。
“嗯?”
“你说,小满什么时候找个对象?”
林渊放下书,想了想。“快了。”
“你怎么知道?”
“他最近老往山下跑。每次回来,脸上都带着笑。”
陈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
“我可没说。”林渊又拿起书,“你自己猜。”
陈雪笑着摇摇头,继续纳鞋底。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陈小满确实在谈恋爱。对象是山下镇上开文具店的姑娘,姓刘,叫刘小敏。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跟陈小满一样不爱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半天说不了一句话,但就是让人觉得很配。
林远发现了这个秘密,回来跟大家说了。周小燕高兴得不行,说小满哥终于开窍了。林渊也笑了,说好事,得庆祝庆祝。陈雪说庆祝什么,人家还没定呢,别瞎起哄。但第二天,她还是多做了两个菜,说是大家辛苦了,补补身子。
陈小满从山下回来,看到桌上的菜,愣了愣。“今天什么日子?”
“好日子。”林远笑着说,“小满哥,你谈恋爱了,怎么不告诉我们?”
陈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像煮熟的虾。“谁……谁说的?”
“还用谁说?你自己脸上写着呢。”
陈小满低下头,不说话。陈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别理他们,吃饭。陈小满点点头,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刘小敏后来上山来过一次。陈雪留她吃饭,她不好意思,说不用了。陈雪说不吃饭哪行,走这么远的路。她这才坐下,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念念跑过来,趴在她腿上看她,她笑了,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说阿姨你真好看,她的脸红了,说谢谢。
陈小满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远捅了他一下,说去倒茶啊。他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倒茶,差点把杯子打翻了。
陈雪看着他们,心里想,这两个人,真是天生一对。都不爱说话,但都实在,过日子就得找这样的人。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陈小满和刘小敏定了亲。没大办,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陈雪代表男方家长去了,林渊没去,说山上离不开人。陈雪说你就是不爱凑热闹,林渊笑了,说不爱凑热闹是真的,离不开人也是真的。
定亲之后,陈小满在山上又盖了一间屋子。比林远那间大一些,向阳,亮堂。他说以后刘小敏来山上住,不能委屈了人家。林远帮忙盖,林渊也帮忙,三个人干了大半个月,总算盖好了。陈雪把屋子收拾了一遍,铺上新被褥,摆上陈小满雕的花瓶,还挺像那么回事。
刘小敏来看过一回,站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是笑了笑。陈小满问她满意吗,她点点头。陈小满又问还缺什么,她摇摇头。陈小满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林远在外面偷看,急得不行,说小满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周小燕把他拉走了,说你偷看什么,人家的事你少管。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底,不大,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但山上的雪厚,积了半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念念兴奋得不行,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恩恩跟在后面,摔了好几个跟头,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林远扫雪,从主屋扫到小屋,从主屋扫到作坊,又扫到菜地。菜地里的菜已经收完了,只剩光秃秃的地垄,盖着一层白。念念跟在后面,拿着一把小扫帚,学着他的样子扫雪。扫得东一下西一下,越扫越乱。林远也不管他,由着他玩。
陈雪在屋里做饭,粥的香气从窗户飘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恩恩站在门口,踮着脚往屋里看,嘴里喊着“奶奶,奶奶”。陈雪应了一声,说马上就好。恩恩不肯走,就站在门口等。
陈雪端着一碗粥出来,蹲下来,一勺一勺喂她。恩恩吃得满嘴都是,还冲陈雪笑,露出几颗小米牙。陈雪看着她,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现在也该二十多岁了,也许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也会像恩恩一样,站在门口喊她奶奶。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了。过去的事,想也没用。现在好,就好。
腊月,陈小满和刘小敏办了婚礼。很简单,没大操大办,就山上这些人,加上刘小敏的爸妈,坐了两桌。陈雪做了十几个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林渊拿出自己酿的酒,给大家倒上。
陈小满穿着新衣服,红着脸,给大家敬酒。敬到林渊的时候,他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林渊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收留我。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
林渊拍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呢。你是林家的人,这山就是你的家。”
陈小满的眼眶红了,仰头把酒喝了。林渊也喝了,酒辣,但暖。
刘小敏挨着陈小满坐着,低着头,脸红红的。陈雪给她夹菜,她小声说谢谢。陈雪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她点点头,又低下头。
念念跑过来,趴在桌边,看着刘小敏。“婶婶,你真好看。”
刘小敏的脸更红了,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也好看。”
念念嘿嘿笑了,跑回去找恩恩玩了。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不少酒,说了很多话。说陈小满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不爱说话,就知道闷头干活。说林远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劈柴都劈不好。说念念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说这些的时候,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陈雪靠在林渊肩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想,这就是家了。不是房子,不是地,是这些人。他们在,家就在。
窗外,雪还在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唱着一首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
林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白了,树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只有木屋的烟囱冒着烟,黑黑的,直直地飘向天空。
他想起父亲,想起林正江,想起赵无咎,想起那些走了的人。他们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
他站了很久,直到陈雪在身后喊他:“林渊,进屋吧,外面冷。”
他转身,走回屋里。门关上了,暖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像一条路。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