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走后,山上安静了许多。
少了一个人劈柴挑水,活就全落在了林远身上。他不嫌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到太阳落山,比陈小满在的时候还勤快。林正江说他像头牛,只知道干活,不知道歇。他笑笑,第二天起得更早。
周小燕还是隔三差五上来,帮着陈雪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两个人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有说不完的话。陈雪教她纳鞋底,她教陈雪腌酸菜,两个人坐在门口,一针一线,一边干活一边唠嗑。
“陈雪姐,你跟林渊哥是怎么在一起的?”周小燕问。
陈雪愣了一下,笑了。“没怎么。就在一起了。”
“谁先说的?”
“我。”
周小燕瞪大眼睛。“你先说的?”
“怎么了?不行啊?”
“不是。”周小燕笑了,“我就是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
陈雪低头纳鞋底,一针一线,慢悠悠的。“那时候,他要是不说,我也不说,那就一直憋着。憋到什么时候?憋到他走了?憋到再也见不着了?”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我不想后悔。”
周小燕看着她,看了很久。“陈雪姐,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陈雪笑了,“就是不想留遗憾。”
周小燕低下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我跟林远,是小满哥让的。”
陈雪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走了。”周小燕说,“他走了,我才明白。他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想让我为难。”
陈雪放下鞋底,握住她的手。“小满是个好孩子。他会有自己的路。”
周小燕点点头,眼眶红了。“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
“你没有对不起他。”陈雪说,“感情的事,没有对得起对不起。你高兴,他就高兴。他说的。”
周小燕擦了擦眼泪。“嗯。他说的。”
太阳慢慢偏西,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林远在菜地里浇水,林正江坐在门口看着他,时不时喊一嗓子。林渊在屋里看书,翻过无数遍的手抄本,还是翻来覆去地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静,像山上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
陈小满走后的第一个月,寄来了一封信。
信是从南方寄来的,说他在一家木器厂找到了活,专门做木雕。老板看他手艺好,给了他一个单独的工位,让他专门做精细活。他说他挺好的,让家里别惦记。
信很短,就几行字。林渊看了两遍,递给林正江。林正江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孩子,出息了。”
他把信折好,放在炕头的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赵无咎的信、陈伯的怀表、父亲的照片,都是些旧物件,但都是念想。
“小满会回来的。”林渊说。
林正江点点头。“嗯。会回来的。”
又过了一个月,第二封信来了。这回信长了一些,说他在厂里交了几个朋友,都是做木雕的,手艺比他好。他跟着学了不少新东西,现在能雕更复杂的花样了。他说他攒了些钱,想给家里寄点,问地址怎么写。
林渊回信说,家里什么都不缺,让他自己攒着,将来有用。又说山上的菜地今年收成好,白菜萝卜堆了一屋子,吃都吃不完。还说林正江身体好,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一顿能吃两碗饭。
信寄出去没多久,林远下山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扛了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木雕——小鹿、小马、小鸟,还有一匹狼,昂着头,像是在啸月。雕得精细极了,每根毛都看得清。
“小满寄的。”林远说,“他说给家里摆着看。”
林正江拿着那匹狼,翻来覆去地看。“这孩子,手艺真好了。”
他把狼放在桌上,又把小鹿小马摆在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摆着。”
那天晚上,林正江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他说小满小时候的事,说这孩子刚来的时候多瘦多小,说他不爱说话,就知道干活。说他削的第一把弹弓歪歪扭扭的,根本打不准。说他削的木鸟翅膀一粗一细,飞都飞不起来。
“现在好了。”他举起酒杯,“现在好了。”
他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看着桌上的木雕。“这孩子,有出息。”
林渊也喝了一口酒,没说话。陈雪在旁边给他夹菜,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块。他低头吃了,心里暖暖的。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底,不大,薄薄一层,第二天就化了。但山上的雪厚,积了半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远早起扫雪,从主屋扫到小屋,从主屋扫到柴房,又从柴房扫到菜地。菜地里的菜已经收完了,只剩光秃秃的地垄,盖着一层白。
陈雪在屋里做饭,粥的香气从窗户飘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林正江坐在门口,裹着棉袄,眯着眼看远处的山。
“今年雪下得早。”他说。
林远把扫帚立在墙边,跺了跺脚上的雪。“嗯,比去年早半个月。”
“早雪好。早雪开春化得早,庄稼长得快。”
林远笑了笑。“爷爷,咱们现在不种庄稼了,只种菜。”
“菜也是庄稼。”林正江瞪了他一眼,“庄稼人,不能忘了本。”
“好好好,菜也是庄稼。”林远笑着进屋了。
林渊坐在炕上看书,翻到父亲手抄本的最后几页。这几页他看了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觉得有新东西。不是字变了,是他自己变了。以前看不懂的,现在能看懂了。以前觉得重要的,现在不那么重要了。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得密了,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天空撒盐。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白茫茫的,分不清天和地。
“想什么呢?”陈雪端着茶进来。
“没想什么。”他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嘴。
“小满来信了。”陈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刚到的,林远下山取的。”
林渊接过来,拆开看。信部长,说他在厂里升了组长,专门管精细活的工位。说他雕的一件作品被老板看中了,放在店门口展示,有人出高价要买,老板没卖,说这是非卖品。说他攒了些钱,想回来过年。
林渊把信看完,递给陈雪。陈雪看完,眼眶红了。
“他要回来过年?”
“嗯。”
“什么时候?”
“没说。应该快了。”
陈雪把信折好,放在炕头的匣子里。“我去准备准备。把屋子收拾收拾,多备点年货。”
她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林渊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陈雪一早起来就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林远在旁边打下手,林正江坐在炕上指挥。
“肉多点。白菜少点。姜末要细。”
“爷爷,您比大厨还讲究。”林远一边包一边笑。
“那当然。”林正江得意地说,“我年轻时候在饭馆干过,掌柜的都说我包的饺子好。”
陈雪在旁边笑。“大伯,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说八百遍也是真的。”林正江不服气。
饺子包好了,太阳已经偏西。陈雪煮了一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饺子,天黑了。林渊点上煤油灯,屋里暖黄黄的一片。林正江靠在炕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陈雪在旁边做针线活,林渊继续看书。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林渊放下书,站起来。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
陈小满。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人,笑了。“我回来了。”
陈雪愣了半天,然后跑过去,一把抱住他。“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陈小满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不用接,我自己能走。路我熟。”
林正江从炕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高了,壮了。在外面,没受委屈吧?”
陈小满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林渊站在旁边,看着他,笑了。“回来就好。进屋坐,暖和暖和。”
那天晚上,五个人围着小桌坐着,一直说到半夜。陈小满说厂里的事,说那些朋友,说他雕的那些东西。林正江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东问西。陈雪给他夹菜,一碗又一碗,堆得冒尖。
“够了够了。”陈小满笑着说,“我又不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你是家里人。”陈雪说,“家里人回来了,就得吃好。”
陈小满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夜深了。陈小满回小屋睡觉,走之前看了一眼柴房后面的那堆木屑。木屑还在,被雪盖住了,但能看出形状。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开始干活了。劈柴、挑水、翻地,跟没走之前一样。林远拦都拦不住。
“小满哥,你歇着。这些活我来干。”
“不累。”陈小满说,“在外面坐太久了,想活动活动。”
他劈了一上午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下午又把菜地翻了一遍,翻得松松软软的,等着开春下种。
林正江坐在门口看着他,眯着眼,笑了。“这孩子,还是那样。闲不住。”
年三十那天,山上又下了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但山上的雪厚,积了半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陈雪一早起来就忙活,和面、剁馅、包饺子。这回包了三种馅,白菜猪肉的,萝卜粉条的,还有韭菜鸡蛋的。陈小满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得又快又圆。林远负责烧火,把炕烧得热热的。林正江坐在炕上指挥,谁也指挥不动,就自己乐呵。
饺子煮好了,五个人围着桌子吃。陈雪倒了几杯酒,一人一杯。
“过年好。”她举起杯。
“过年好。”大家一起举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林渊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吃菜。”陈雪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多吃点,明年才有劲干活。”
林渊低头吃肉,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陈雪的厨艺越来越好了,比刚上山那会儿强多了。
陈小满吃了两碗饺子,又添了一碗。林正江看他吃得多,高兴得不行。“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好吧?”
“吃得挺好的。”陈小满说,“但没家里的香。”
林正江笑了。“那当然。家里的饭,有家的味道。”
吃完饭,天黑了。林渊点上煤油灯,屋里暖黄黄的一片。五个人围着小桌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
林正江靠着炕沿,眯着眼,像是睡着了。陈雪靠着林渊的肩膀,也睡着了。林远和陈小满坐在对面,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说什么。
“小满哥。”林远终于开口了。
“嗯?”
“你在外面,想家吗?”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想。”
“想什么?”
“想山上的风,想松树的味道,想菜地的土腥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想爷爷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想陈雪姐做饭的味道,想林渊哥看书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都想。”
林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深了。陈小满站起来,说去外面走走。林渊要陪他,他摇摇头。“我自己走走。”
他推开门,走进雪地里。月亮很亮,照得山上一片银白。他踩着雪,咯吱咯吱响,走到老松树下。树还在,枝头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树下那堆石头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站在树前,看着那堆石头,站了很久。
“赵爷爷。”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停了。松针也不响了。四周安静得像一切都睡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地头,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的灯还亮着,暖黄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像一条路。
他踩着那条路,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