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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搬上山的第一周,就把自己当成了这家人。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生火做饭。陈雪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她站在灶台前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歇着。”林远从门外探进头来,“这些活我来干。”
陈雪哭笑不得。“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什么客人。”林远摆摆手,“我爷爷说了,这是咱家的山,咱家的屋。我住这儿,就是家里人。”
陈雪回头看林渊。林渊正坐在门口系鞋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笑了笑。“让他干。闲不住。”
林远确实闲不住。干完屋里的活,又去菜地。菜地里的白菜该浇水了,豆角该搭架子了,萝卜该间苗了。他一个人全包了,干得又快又好。林渊想去帮忙,被他推回来。
“林渊哥,你歇着。你腿不好,少干点。”
林渊的腿确实不太好。去年冬天犯过一次,疼了好几天,陈雪逼着他躺了两天才缓过来。医生说旧伤,养不好,只能将就。林远来了之后,重活全包了,林渊反倒闲下来,有些不习惯。
“闲了就看书。”林正江把一本旧书扔给他,“你爸留下的,看了多少遍了,再看一遍。”
林渊接过书,翻了翻。是父亲的手抄本,记着一些守钥人的旧事。他看了无数遍,每页纸都翻毛了边,但每次翻,都能看出些新东西。不是书里写了新内容,是他的心境变了,看到的就不一样了。
林远干活的时候,林正江就坐在门口看着。眯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偶尔喊一嗓子:“那边,豆角架歪了!”“左边,白菜浇多了!”“对对对,就这样!”
林远被指挥得团团转,但从来不烦。干完活,就过来坐在林正江旁边,听他讲那些老掉牙的事。林正江讲了一遍又一遍,他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来不嫌烦。
“爷爷,您年轻时候真厉害。”有一次他由衷地说。
林正江得意地笑了。“那当然。你爷爷我年轻时候,矿上几百号人,没一个比得上我。力气最大,跑得最快,干活最利索。”
“那后来呢?”
“后来……”林正江的笑容慢慢淡了,“后来就不行了。跑不动了,干不动了。人老了,不中用了。”
林远握住他的手。“爷爷,您不老。您还能活好多年。”
林正江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好。好。”
周小燕上山更勤了。以前是周末来,现在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空着手。来了就帮陈雪做饭,帮林远干活,两个人在地里有说有笑的。陈小满跟在后面,闷着头干活,一句话也不说。
林正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小满这孩子,太老实了。你看小燕跟林远有说有笑的,他就在旁边杵着,跟个木头似的。”
陈雪笑他:“大伯,您就别操心了。小满有他自己的主意。”
“他有什么主意?他要是有主意,早该说了。”林正江急得直拍大腿,“你看看林远,来了才几天,就跟小燕混熟了。小满在这儿待了快一年了,连句话都不敢说。”
陈雪看了林渊一眼。林渊低着头看书,像没听见。
“小渊,你说是不是?”林正江把矛头转向他。
林渊抬起头,想了想。“大伯,小满不是不敢说。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自己准备好了。”
林正江愣了一下。“准备什么?”
林渊没回答,低头继续看书。
那天下午,陈小满一个人坐在柴房后面,闷着头削一根木棍。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削什么呢?”
“弹弓。”陈小满头也不抬,“给小燕的侄子的。他说想要一个。”
林渊点点头。“你手巧。削得好。”
陈小满没说话,继续削。刀子在木头上刮过,一片一片的木屑落下来,卷卷的,像花瓣。
“小满。”林渊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喜欢小燕?”
陈小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嗯。”
“那你怎么不说?”
陈小满沉默了很久。“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林远。”
林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她看林远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
林渊没说话。陈小满继续削,一刀一刀,很慢,很用力。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渊问。
“不怎么办。”陈小满说,“她高兴就行。”
他把削好的弹弓举起来看了看,又用砂纸打磨了几下,光滑了,才收起来。“明天给她送去。”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木屑,走了。
林渊坐在柴房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晚上,林渊把这事跟陈雪说了。陈雪听完,叹了口气。“小满这孩子,什么都憋在心里。”
“他不是憋。”林渊说,“他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那他自己呢?不难受?”
“难受。但他扛得住。”
陈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也扛过。”
陈雪没再问了。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不太圆,但很亮。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
林远和周小燕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说一个笑,跟认识了很久似的。林正江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这孙子,有本事。来了没几天,就把人家姑娘哄住了。”
陈雪笑他:“大伯,您这是夸孙子呢,还是夸自己呢?”
“都夸。”林正江得意地说。
只有陈小满不说话。他还是每天干活,劈柴、挑水、翻地,干得比以前还多。干完活就坐在柴房后面,削木头。削了一堆小玩意儿,小鸟、小兔子、小狼,活灵活现的。周小燕的侄子喜欢,他就一直削。削好了,让周小燕带回去。
周小燕每次都高兴地接过去。“小满哥,你手真巧。”
陈小满笑笑,不说话。
林正江看着心疼。“这孩子,可惜了。”
林渊说:“不可惜。他有自己的路。”
林正江看着他。“你以前也这样?”
林渊没回答。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红黄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林远来了两个多月了,已经完全融入了山上的生活。他每天干活、陪林正江说话、跟周小燕到处跑。周小燕带他去了很多地方——矿场公园、狼头山、河边那棵枯树。每次回来,两个人都高高兴兴的。
陈小满还是老样子。干活,削木头,不说话。他削的东西越来越多,堆了一箱子。周小燕的侄子都玩不过来了,他还是削。
“小满哥,够了。”周小燕说,“他玩不了那么多。”
陈小满点点头,不屑了。但第二天又开始削,削了一把小木剑,削得精细极了,剑柄上还刻了花纹。
“这个给他。”他说,“男孩子都喜欢这个。”
周小燕接过去,看着那把木剑,看了很久。“小满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陈小满愣了一下。“没有。”
“真的没有?”
陈小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有。”
“什么?”
“你高兴就行。”
他转身走了。周小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红。那天晚上,周小燕没下山,住在陈雪屋里。两个人说了半宿话,说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早上,周小燕的眼睛红红的,陈雪的眼睛也红红的。
陈小满照常干活,劈柴、挑水、翻地。干完活,坐在柴房后面,没削木头,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满。”
“嗯?”
“你后悔吗?”
陈小满摇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她高兴就行。”
林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你比我强。”
陈小满愣了一下。“什么?”
“我当年,没你这么豁达。”
陈小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林渊哥,你跟陈雪姐,是怎么在一起的?”
林渊想了想。“没怎么。就在一起了。”
“谁先说的?”
“她。”
陈小满抬起头,看着他。“她先说的?”
“嗯。”林渊笑了,“她说,你要是不说,我就说了。”
陈小满也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陈雪姐,胆子大。”
“嗯。她胆子大。”
两个人坐在柴房后面,看着远处的山。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彤彤的,照得山上一片金黄。
“小满。”林渊开口了。
“嗯?”
“有些事,不是你的错。”
陈小满没说话。
“你尽力了。就够了。”
陈小满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但林渊知道他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陈小满一个人坐在柴房后面,坐了很久。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屋睡了。
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干活。劈柴、挑水、翻地。干完活,坐在柴房后面,又开始削木头。这回削的是一只鸟,展着翅膀,像要飞起来。
周小燕上山的时候,他把那只鸟递给她。“给你的。”
周小燕接过去,看着那只木鸟,看了很久。“小满哥……”
“没事。”陈小满说,“你高兴就行。”
他转身走了。周小燕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下来了。
陈雪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走吧,进屋坐坐。”
两个女人进了屋。林远站在地头,看着这边,想过来又不敢。林正江在门口喊他:“过来,别看了。人家的心事,你看不懂。”
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爷爷,小满他……”
“他没事。”林正江说,“他比你懂事。”
林远低下头,不说话了。林正江拍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该干啥干啥。”
那天晚上,林远去找陈小满。陈小满坐在柴房后面,还在削木头。看到林远来了,他停下手里的活。
“坐。”
林远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坐了很久,林远才开口:“小满,对不起。”
陈小满摇摇头。“你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陈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喜欢她吗?”
林远愣了一下。“喜欢。”
“那你就好好对她。”
陈小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木屑。“别让她受委屈。”
他走了。林远坐在柴房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远和周小燕在一起了,两个人每天出双入对,山上山下地跑。陈小满还是老样子,干活,削木头,不说话。但他削的东西越来越好,小动物活灵活现的,小木剑精细得像真的。周小燕的侄子喜欢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是小满叔给他做的。
林正江看着陈小满,心疼得不行。“这孩子,可惜了。”
陈雪说:“大伯,不可惜。他以后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心里有东西。有东西的人,不会倒。”
林正江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也是?”
陈雪笑了。“我也是。”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陈小满下山了。他说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林渊没拦他,给他收拾了一包干粮,又塞了些钱。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陈小满背上包,“也许过年,也许明年。也许……”
他没说完。林渊拍拍他的肩膀。“随时回来。山上的家,永远在。”
陈小满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地头,回头看了一眼。木屋还在,老松树还在,菜地还在。林正江站在门口冲他挥手,陈雪站在旁边,林远和周小燕也来了。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很稳。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轻装上路。
风吹过松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声什么。
听不清,但应该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