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干净那天,林渊在菜地边上站了很久。
土是黑的,湿的,踩上去脚底打滑。但他就喜欢这种感觉,实实在在的,像跟土地长在了一起。他光着脚踩在泥里,冰凉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人一激灵,但心里是踏实的。
陈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种子。“翻好了?该撒了。”
林渊接过种子,一把一把撒。白菜,萝卜,豆角,葱蒜。撒得匀匀的,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雨。陈雪跟在后面,用耙子轻轻搂了一遍,把种子盖进土里。
两个人在地里忙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总算种完了。林渊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撒好种子的土地,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今年能长好。”他说。
陈雪点点头。“嗯。土肥。”
林正江坐在门口,眯着眼看着他们。手里拿着那把烟斗,不抽,就在手里转。林远在旁边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陈小满在屋后修篱笆,去年的篱笆被雪压塌了一截,得重新立起来。
周小燕也来了,帮着陈雪做饭。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酸菜的酸味混着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太阳慢慢落山,天边红彤彤的,照得山上一片金黄。林渊从地里回来,在门口的水盆里洗了脚,穿上鞋,进屋吃饭。
六个人围着小桌坐着,挤是挤了点,但热闹。陈雪做了六个菜,炖肉、炒鸡蛋、拌萝卜丝、酸菜粉条、炖豆角、一盆白菜豆腐汤。林正江拿出酒来,一人倒了一杯。
“过年都没这么丰盛。”林远笑着说。
“过年是过年,开春是开春。”林正江说,“开春种地,得吃饱了才有劲。”
大家笑了,举杯碰了一下。酒不贵,但喝在嘴里,暖在心上。
吃完饭,周小燕要下山。林远送她,两个人打着手电,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手电的光反而多余了。林远把手电关了,两个人就着月光走。
“林远。”周小燕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以后啊,就这样过吧。”
“一直住在山上?”
“你想住在哪?”
周小燕低下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山上挺好,清净。但山下热闹,买东西方便。”
林远笑了。“那咱们就山上住几天,山下住几天。两头跑。”
周小燕也笑了。“那不成候鸟了?”
“候鸟就候鸟。”林远说,“你飞到哪,我跟到哪。”
周小燕的脸红了,好在月光下看不清楚。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林远跟在后面,嘴角带着笑。
两个人走下山,到了村口。周小燕家就在村头,一栋两层的小楼,灯还亮着。她爸周建国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们回来,把烟掐了。
“回来了?”
“嗯。”周小燕跑过去,“爸,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周建国看了林远一眼,“进来坐坐?”
林远摇摇头。“不了,叔。天晚了,我得上山去。”
周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林远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小燕站在门口,冲他挥手。他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山上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他走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山顶。
木屋的灯还亮着,陈雪在等他。
“回来了?”
“嗯。”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在炕上。陈雪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喝了一口,暖到心里。
“小燕她爸,没说什么?”
“没有。”林远摇摇头,“就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
陈雪笑了。“那是相女婿的眼神。你过了关了。”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吗?”
“不信你问你林渊哥。”
林渊在旁边看书,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嗯。过了。”
林远嘿嘿笑了两声,捧着水杯,坐在炕上,心里美滋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菜地里的种子发芽了,嫩绿的,两片小叶子顶开土,探头探脑。陈雪每天都去看,一看就是半天。林渊笑她,说没见过这么稀罕菜的。她说,我自己种的,当然稀罕。
林正江也去看,蹲在地头,眯着眼,一棵一棵数。
“白菜八十一棵,萝卜六十七棵,豆角……”
陈雪在旁边笑。“大伯,您数这个干嘛?”
“心里有数。”林正江说,“等熟了,知道能收多少。”
林远和陈小满在屋后搭鸡窝。周小燕上次说想养鸡,说山上鸡蛋不好买,自己养几只,吃蛋方便。林远就张罗着搭鸡窝,陈小满帮忙,两个人干了一下午,搭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鸡窝,能养十来只鸡。
“等鸡买回来,就有新鲜鸡蛋吃了。”林远拍拍手上的土,很满意。
陈小满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看了看鸡窝,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忽然说:“林远,你说小燕会喜欢吗?”
林远愣了一下。“应该会吧。她提的。”
陈小满点点头,没再问了。
过了几天,周小燕上山来,看到鸡窝,高兴得不行。“这么快就搭好了?我还以为得等一阵子呢。”
“林远哥干的。”陈小满说,“他一个人搭的,我就帮了把手。”
周小燕看了林远一眼,笑了。“谢谢。”
林远挠挠头。“谢什么。以后有鸡蛋吃了,还得谢谢你呢。”
周小燕咯咯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串铃铛。
陈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然后转身去柴房了,拿起斧头,开始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又一斧头,又一斧头。劈得比平时用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渊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在劈柴,走过去。“小满,够了。柴够烧了。”
陈小满停下斧头,擦了擦汗。“没事。多劈点,下雨天不用出去。”
林渊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春天过得快。菜地里的菜一天一个样,白菜长出了大叶子,萝卜长出了粗根,豆角爬上了架子,开出一串串紫色的小花。葱蒜绿油油的,一掐一股香味。
鸡也买回来了,六只母鸡,一只公鸡。公鸡红冠绿尾,威风凛凛,每天早上打鸣,比闹钟还准。母鸡们咯咯咯地在院子里刨食,陈雪撒一把玉米,它们就围过来抢。
周小燕每次来,都要去鸡窝看看,有没有鸡蛋。有时候捡到一两个,高兴得跟捡了宝似的。“今天有鸡蛋吃了!”她举着鸡蛋跑进屋,陈雪接过去,打在碗里,搅匀了,下锅炒。金黄的鸡蛋,香得人直流口水。
林正江吃了一口,眯着眼。“好。自己养的鸡,蛋就是香。”
陈小满也吃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夏天来了。山上的树叶绿得发亮,菜地里的菜疯长,豆角挂满了架子,白菜抱成了团。林远和周小燕的关系越来越好了,两个人整天腻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陈小满还是老样子,干活,不说话,偶尔削削木头。
他削的东西越来越好了。小动物活灵活现的,小木剑精细得像真的。他还削了一套茶具,茶杯、茶壶、茶盘,摆在桌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真的。
“小满哥,你太厉害了。”周小燕拿着那个小茶壶,翻来覆去地看,“这跟真的一样。”
陈小满笑笑。“闲着没事,瞎削的。”
“这哪是瞎削的。”周小燕把茶壶放回桌上,“这得多少功夫。”
陈小满没说话,转身去干活了。
林正江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眯着眼,笑了。“这孩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渊在旁边看书,听到这话,抬起头。“嗯。他找到自己的路了。”
“什么路?”
“他喜欢木雕。以后说不定能靠这个吃饭。”
林正江愣了一下。“靠这个吃饭?能行吗?”
“能行。”林渊说,“好东西,有人要。”
林正江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他削的那些东西,比街上卖的好看多了。”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陈小满又收到了一封信。是南方那家木器厂寄来的,说老板看了他寄去的作品照片,非常满意,想请他回去当师傅,专门带徒弟。工资比原来高了一倍,还包吃住。
陈小满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你要回去?”林远问。
陈小满摇摇头。“不知道。”
“去吧。”林正江突然开口,“有出息的事,不能耽误。”
陈小满看着他。“爷爷,我走了,山上……”
“山上有林远,有小渊,有小雪。”林正江说,“不缺你一个。你该出去闯闯了。”
陈小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那我走了,谁陪您说话?”
林正江笑了。“我又不是小孩,要人陪。你走吧,有空回来看看就行。”
陈小满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那我收拾收拾,明天走。”
那天晚上,陈雪做了好多菜,比过年还丰盛。六个人围着小桌坐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吃。林正江给陈小满夹菜,一碗又一碗,堆得冒尖。
“够了,爷爷。”陈小满说。
“多吃点。路上饿。”
“路上有吃的。”
“那也多吃点。”林正江又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饭。”
陈小满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掉在碗里。他没擦,就那么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
吃完饭,陈小满去小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把刻刀,一箱子木雕。他把木雕一件一件拿出来看,小鹿、小马、小鸟、小狼,还有那套茶具。
他想了想,把小狼留在了桌上。那是他雕的第一匹狼,不太像,腿有点短,脖子有点粗。但他就是舍不得带走。
林渊推门进来,看到他在收拾,在旁边坐下。
“小满。”
“嗯?”
“你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
陈小满想了想。“好好干。学本事。将来……”他停了一下,“将来有了钱,回来盖个房子。”
“盖在哪?”
陈小满指了指窗外。“那儿。柴房旁边。盖个大点的,能放木雕。”
林渊笑了。“行。我给你留着地。”
第二天一早,陈小满背着包下山了。林正江送他到地头,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到了那边,来信。”
“嗯。”
“好好吃饭,别凑合。”
“嗯。”
“有空就回来。”
“嗯。”
陈小满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爷爷,您保重身体。”
“好。好。”
陈小满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林正江站在地头,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林渊走过去,扶住他。“大伯,回去吧。外面凉。”
林正江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树林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慢慢走回去了。
陈小满走后,山上又安静了。林远还是每天干活,劈柴、挑水、翻地。周小燕还是隔三差五上来,帮着陈雪做饭。林正江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静,像山上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红黄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菜地里的菜该收了,白菜圆滚滚的,萝卜红彤彤的,豆角挂满了架子。林远一个人忙不过来,林渊也去帮忙,两个人从早干到晚,收了好几天才收完。
白菜收了一百多棵,堆在屋檐下,像一座小山。萝卜收了七八十斤,装了好几麻袋。豆角摘了两大筐,吃不完,陈雪焯了水晒成干豆角,冬天炖肉吃。
林正江看着那些菜,满意得不行。“今年收成好。够吃一冬天了。”
陈雪在旁边笑。“大伯,咱们就这几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慢慢吃。吃不完送人。小燕家,孟队长家,都送点。”
“行。听您的。”
陈雪留了一些白菜,准备腌酸菜。她跟周小燕学的,一层白菜一层盐,码在缸里,压上石头。腌好了,酸酸脆脆的,冬天炖粉条,香得人走不动路。
林远帮着码白菜,码得整整齐齐。陈雪在上面撒盐,一层一层,压得实实的。码到最后一层,陈雪盖上稻草,压上石头,拍了拍手。“好了。等一个月就能吃了。”
林远看着那口大缸,咽了咽口水。“一个月,好长啊。”
“急什么。”陈雪笑了,“好东西要等。”
林正江在旁边抽着烟斗,眯着眼。“对。好东西要等。”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山上的风很轻,吹得松针沙沙响。林渊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陈雪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茶。“想什么呢?”
“想小满。”林渊说,“不知道他在那边怎么样了。”
“他会好的。”陈雪靠在他肩上,“他有手艺,有本事,到哪都饿不着。”
林渊点点头。“嗯。他会好的。”
两个人坐在门口,喝着茶,看着月亮。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辽远。
“林渊。”陈雪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渊想了想。“以后啊,就这样过吧。”
“一直住在山上?”
“一直住在山上。”
“不腻?”
“不腻。”
陈雪笑了。“行,那就一直住着。”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月亮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林渊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人变了。多了林远,多了周小燕,多了陈小满。走了的,回来了。回来的,又走了。但根扎在这儿,走再远,也会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茶凉了,但他没舍得倒。一口一口喝完,站起来,扶着陈雪进屋。
屋里,煤油灯还亮着。林正江已经在炕上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林远也回小屋了,灯还亮着,估计在看什么书。
陈雪铺好被褥,躺下了。林渊吹灭灯,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
他闭上眼,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