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三百年前的悲鸣。
沈玖抚摸着《贞女曲谱手札》上那道焦黑的指痕,指尖传来一阵幻觉般的灼痛。
那不是一个誓言。
那是一个烙印,一个用血与火,刻在沈氏女性血脉里的烙印。
她将手札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一团即将熄灭的星火。她必须做点什么。
夜,更深了。
青禾村祖宅的书房,桐油灯的火苗,静静地跳跃着。
沈玖召集了村里她最信得过的人。
阿娟,那个平日里只知埋首抄录民典的姑娘,此刻正襟危坐,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许伯,守了半辈子书院的老门房,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还有被沈玖从热被窝里拽出来的老林叔,他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个搪瓷缸,热气氤氲了他满是褶子的脸。
《贞女曲谱手札》被平摊在八仙桌正中,泛黄的纸页在灯火下,仿佛一片沉寂了数百年的湖。
“这上面,是咱们沈家,被抹去的另一半历史。”沈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她将自己的发现,将“寡妇墙”的真相,将那幅“十三妇协力图”背后的悲壮,一字一句地,剥茧抽丝般铺陈开来。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林叔粗重的喘息声。
“槌祭……”许伯喃喃自语,手掌下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我听老辈人提过一嘴,说是祭典上的邪门玩意儿,会招来灾祸。没想到……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灯火一晃。
“逐出族谱!就因为她们想保住这片窖池?保住全村人的饭碗?这帮断子绝孙的老东西!”
阿娟的指尖,轻轻划过图谱上那些用血写就的朱批。
“酒不成,命来换。”
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出这六个字,眼眶瞬间就红了。作为一个记录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逐出族谱,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一笔勾销。你成了孤魂野鬼,连一块刻着名字的牌位都没有。
“明代末年,天灾不断,咱们这儿连着三年大旱。”老林叔呷了口热茶,悠悠开口,像是在讲述一段别人的故事,“族谱里是有记载的,说当时的族长,动了卖地毁窖的心思,想换点粮食,带族人去南边逃荒。”
沈玖的心猛地一沉。
线索,对上了。
她接着老林叔的话,目光扫过手札上的声谱和节奏谱,一个大胆的推演在她脑中成型。
“她们……是在自救。”
“祭典之夜,族中男丁都在前院祠堂。而后院的这十三位女子,趁机发动了‘槌祭’。她们利用这套联动装置,用身体和声音,引发了窖池底部的共振。”
沈玖的声音开始发颤:“这共振,不是为了毁掉什么。而是为了……震裂深层的地脉,引出地下水!她们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准备放弃的男人们——这片土地,还没死!”
“嘶——”
满室皆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以人力撼动地脉!这是何等的气魄与决绝!
“事后,族会震怒,却又不敢真的毁了这救命的窖池。”沈玖的眼底,燃起两簇火焰,一簇是悲愤,一簇是敬佩,“于是,她们成了替罪羊。被冠以‘邪术乱族’的罪名,永远地消失了。”
真相大白于天下。
可这真相,比任何谎言都更让人窒-息。
“不能就这么算了!”阿娟猛地站起身,平日里温顺的她,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我要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全都补录到新修的村志里去!”
“对!补上!”许伯一拍大腿,“还要在麦语馆外面,给她们立一块碑!”
沈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不,我们立一块无字碑。”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不知道她们所有人的名字。这块碑,就先空着。”沈玖一字一顿,“谁想得起任何一个名字,谁就可以去碑上刻。让全村人,用未来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去一点点……拼凑出她们完整的样子。”
用遗忘,对抗遗忘。
用铭记,救赎铭记。
这天之后,阿娟几乎是住在了书房里。她废寝忘食地整理着那本残破的手札,试图从那些天书般的图谱中,解读出更多三百年前的信息。
一个下午,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沈玖赶过去时,看到阿娟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手札的夹页深处,夹出了一片东西。
那是一片干枯的麦穗。
它被压得很扁,但形态依然完整,麦芒坚挺,与本地常见的品种截然不同。
“这不像是三百年前的东西。”阿娟的眉头紧锁,“这纸张是明代的没错,可这麦穗……太‘新’了。”
沈玖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立刻联系了陆川,拜托他利用学校实验室的资源,对这片麦穗进行碳十四检测。
结果,在第二天就出来了。
这片麦穗,来自上世纪七十年代。
一个明代的手札里,夹着一片七十年代的麦穗?
这简直比“寡妇墙”的故事还要离奇!
沈玖拿着报告,找到了正在村口晒太阳的老林叔。
老林叔眯着眼,端详了那麦穗半天,忽然一拍脑门:“这不是‘青禾一号’嘛!我认得!这麦芒,又黑又硬,扎手得很!”
“青禾一号?”
“是啊!七十年代,县里农科所的专家,来咱们村搞的试验田,专门培育的抗旱新品种!那试验田,就在村西头那个废弃小学的地基上。”老林叔陷入了回忆,“当年啊,你奶奶……沈玉兰,就是那个项目的育种员之一。她可宝贝那片麦子了,天天守在那儿,跟护着自己孩子似的。”
沈玖如遭雷击!
奶奶……沈玉兰?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奶奶只是一个沉默寡言、再普通不过的农妇。她怎么可能和科研项目扯上关系?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村西那片废弃的小学旧址。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晕眩袭来。
【叮!检测到关键记忆锚点……触发特殊签到……】
【记忆碎片·1973年夏夜会议录音,正在载入……】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几个模糊的男人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这个方案可行,但风险太大……”
“……必须找到一个既懂土地,又信得过的人……”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
“就那个沈家女。”
“她?”另一个声音充满疑虑,“背景太复杂,她家祖上……”
“闭嘴!”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我不管她祖上是谁。我只知道,她懂曲,也懂种。这片地,认她。就这么定了。”
最后,只剩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评价,在沈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可用……不可信。”
沈玖猛地睁开眼,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懂曲,也懂种……
奶奶,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与此同时,青禾村的另一头,陆川正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他的笔记本电脑上,一封来自丰禾集团总部的加密邮件,措辞严厉,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最后通牒:三日内,提交“声控窖池”核心技术原理及微生物菌落数据。否则,后果自负。】
陆川的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脑中一边是集团许诺的丰厚回报和光明前途,另一边,却是沈玖在灯下研究曲谱时专注的侧脸,是老林叔讲述村史时沧桑的语调,是阿娟抚摸无字碑时颤抖的指尖。
他痛苦地闭上眼,一把将桌上的任务报告打印出来,然后,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纸屑,如雪花般飘落。
他不知道,书房的窗外,许伯已经站了很久。
老人没有敲窗,也没有说话。
许久,他默默转身,回到自家厨房,盛了一碗刚温好的米酒,端了过来,轻轻放在陆川的门前。
然后,他敲了敲门,用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对着门板说了一句。
“孩子,喝口酒,暖暖身子。”
“三十年前,我也像你这么年轻。外面来了个老板,说是祠堂的地砖下有宝贝,给我一沓钱,让我夜里去挖。”
老人的声音顿了顿,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去了。可那一晚,怪得很。平时最爱叫唤的狗,全村上下,没一声叫唤。黑灯瞎火的,静得吓人。我拿着锄头,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最后……还是把土给填回去了。”
说完,许伯便拄着拐杖,蹒跚着离开了。
陆川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碗酒,在夜色里散发着温润的香气。
他端起酒碗,彻夜未眠。
第二天天刚亮,陆川就找到了沈玖,眼下一片乌青。
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这是我之前提交给集团的所有虚假数据,还有他们远程操控我电脑的后门权限。这是解锁密码。”
他看着沈玖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
沈玖没有去接手机。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为什么?”
陆川苦笑了一下:“昨晚,许伯给我送了一碗酒。”
沈玖瞬间明白了。
她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利用陆川提供的权限,她像一把利刃,瞬间切入了丰禾集团的内部服务器。
触目惊心的文件,一个个弹了出来。
丰禾集团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声控技术”。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青禾村窖池里,那个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被沈玖命名为“麦田秋”的特有微生物群落!
他们早已通过收买的内线,获得了菌落样本,正试图在实验室里,人工模拟、批量复制“麦田秋”风味!
一旦成功,青禾村的酒,将变得一文不值。
好狠的釜底抽薪!
沈玖的血液,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但下一秒,一股滔天的战意,从心底燃起!
“阿娟!陆川!”她当机立断,“准备一下,我们,要搞一次直播!”
当天晚上,“青禾酿”官方账号,开启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直播盲品挑战”。
镜头前,沈玖一身素衣,身后是古朴的曲坊。
她面前摆着五杯用同样杯子装着的、色泽清亮的酒液。
“各位网友,晚上好。今天,我们玩个游戏。”
“这五杯酒,只有一杯,是真正的‘麦田秋’。剩下的四杯,是市面上最顶级的几款浓香型白酒。”
“猜中的朋友,我们将送出限量版的‘青禾一号’原种曲种。”
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
沈玖没有急着让大家猜,而是缓缓地,将那个三百年前,“十三妇槌祭”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讲她们如何被除名,如何被遗忘,如何用血肉之躯,守护这片土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
“丰禾集团说,他们能复制出‘麦田秋’的味道。或许吧,现代科技,无所不能。”
说到这里,她端起其中一杯酒,对着镜头,微微一笑。
“但他们永远复制不了的,是三百年前,那十三个女人的眼泪。”
“也复制不了,七十年前,我奶奶沈玉兰,在那片试验田里,流下的汗水。”
“真正的味道,不在舌头,而在土地记得,谁曾为它流过汗。”
说完,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整个网络,彻底引爆。
#真正的味道刻在dNA里#
#三百年前的姐姐们太飒了#
#抵制丰禾集团文化剽窃#
话题,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冲上了所有平台的热搜第一!
直播结束的那个深夜,月凉如水。
麦语馆外,那块新立的无字碑前,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刻得极深。
“沈九娘,万历廿三年生,殁年不详。”
旁边,还摆着半截烧尽的红烛,残余的蜡泪,像一滴凝固的血。
老林叔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刻刀:“我娘临死前,一直念叨这个名字。她说,是她奶奶的奶奶,告诉她的。”
口口相传,代代不忘。
沈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那个崭新的名字。
冰冷的石面,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
忽然,她的指尖在石碑底部,触到了一丝异样的松动。
她心头一动,和老林叔对视一眼,两人合力撬开了那块活动的底座石。
石块下,压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地契。
只有半枚断裂的、铝制的身份牌。
牌子上,刻着一行编号:农试所07。
月光,冷冷地照在编号下方那三个,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上。
沈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