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断裂的铝制身份牌,静静躺在铁盒的红绒衬底上。
月光如洗,冷冷地照在“农试所07”这行编号上,也照亮了下方那三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字——沈玉兰。
这就是奶奶的名字。
沈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钝痛。她一直以为,奶奶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生都困在那片麦田里,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直到此刻,这枚冰冷的身份牌才告诉她,原来奶奶曾是国家农业科学试验站的正式职工。
老林叔叹了口气,昏黄的眼眸里映着月光,浑浊而悠远。“你奶奶啊,是个有大学问的人。可惜了……”
可惜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玖带着那枚身份牌,和陆川一起赶到了县档案局。
档案局的负责人姓张,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对陆川这个省里来的研究员十分客气。当他接过那枚斑驳的身份牌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沈玉兰……农试所07……”张局长扶了扶眼镜,在电脑系统里仔细检索起来。
“找到了。”他指着屏幕,“七十年代,县里确实成立过一个农业科学试验站,专门研究小麦优良品种和酿酒新工艺。沈玉兰同志,确实是当时在册的职工。”
沈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张局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不过……系统里显示,她的身份是‘临时协作者’。”张局长皱着眉,似乎也有些不解,“档案里所有关于她的记录,到七八年就全部中止了。所有她参与的课题,成果署名那一栏,都是空白。”
空白?
怎么会是空白!
“这不可能!”沈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奶奶明明是正式职工,有身份牌为证!”
张局长面露难色:“沈小姐,这身份牌或许是真的,但官方档案就是这么记录的。七十年代的情况比较复杂,很多资料都……不完整。”
陆川在一旁沉声问道:“张局,当年的试验日志还在吗?原始记录,或者微缩胶片也行。”
“日志?”张局长想了想,“这个得去库房里找找看了。都是些老古董,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半个小时后,一卷落满灰尘的微缩胶片被送了过来。在老旧的阅读器上,泛黄的影像一帧帧地跳动着。光束投在墙上,尘埃在光里飞舞,像是无数沉默的灵魂。
沈玖一页页地翻看着,心跳得越来越快。
终于,她在日期为“一九七六年,秋”的一页上,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字迹。那笔迹清秀而有力,和奶奶留在酿酒笔记上的字一模一样。
日志上写道:“今日,沈同志提出‘双季轮曲法’构想。以春季高温曲培菌,辅以秋季中温曲增香,或可解决浓香型白酒香气层次单一的问题。此法大胆,前所未有。”
沈玖的呼吸骤然停止。
双季轮曲法!这不就是“麦田秋”酿造工艺的核心秘诀吗?原来,这竟然是奶奶最早提出来的!
她激动地往下看,却在页面边缘的空白处,发现了一行潦草的红色批注。字迹张扬,力透纸背。
“思想过于活跃,不切实际,宜引导,不可作为主要攻关方向。”
落款,是当时试验站负责人的签名。
那一瞬间,沈玖什么都明白了。
她仿佛看到了七十年前,那个同样叫沈玉-兰-的年轻女子,满怀激情地在试验田里挥洒汗水,在简陋的实验室里彻夜演算。她提出了一个足以改变行业的构想,却被一句轻飘飘的“思想活跃,宜引导”给彻底否定。
她不是没有抗争过。
只是,她面对的,是一堵由偏见和体制筑成的高墙。那墙太高,太厚,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撼动。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那不是懦弱,也不是认命。而是在认清现实之后,一种更为深沉的坚守。她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连同那份惊世骇俗的酿酒工艺,一起封存在了心底,留给了这片土地,留给了她的后人。
走出档案局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沈玖一路无言,手心里的那枚身份牌,被她攥得滚烫。她终于理解了奶奶一生的沉默,也终于理解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女性的宿命感。
回到村里,阿娟一眼就看出了沈玖的不对劲。听完沈玖的讲述,这个平日里内敛文静的女孩,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玖姐,”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做点什么。”
当天下午,村里的大喇叭,破天荒地响了起来。不再是日复一日的政策宣传和天气预报,而是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女声。
“这里是‘她说’栏目,我是阿娟。今天,我们想听听村里阿婆、阿婶们的故事。”
起初,并没有人响应。
直到许伯的老伴,王阿婆,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广播室。她对着麦克风,讲起了几十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年评‘织布能手’,我织的曲布,又匀又密,大家都说头名肯定是我。可最后发工分的时候,队长说,‘女人手气不干净,沾了酒曲会坏事’,硬是把我降了一等。”
王阿婆的声音很轻,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石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老年妇女走进了广播室。
“他们说女人不能上大梁,会塌房。”
“他们说生不出儿子是我肚子不争气。”
“分田的时候,我家的地总是在最偏的角落……”
一个个被尘封了半个世纪的故事,通过电波,传遍了青禾村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被遗忘的委屈,被漠视的汗水,被压抑的才华,此刻,都有了姓名和回响。
沈玖坐在曲坊里,静静地听着。她将这些零碎的、带着哭腔的口述录音,一段段剪辑下来,然后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它们转译成了摩斯密码的节奏。
长短不一的“滴”和“答”,像心跳,像叹息,也像无声的呐喊。
她将这段独特的节奏,编入了第九曲试音的新版本中。指尖在调音台上划过,一个个音符被唤醒,与那些古老而沉重的节奏交织在一起。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沈玖为这首新曲,命名为——《醒谣》。
愿那些沉睡的,都能醒来。
就在青禾村沉浸在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情绪中时,一封辞职信,被送到了丰禾集团cEo的办公桌上。
陆川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神色平静。
“陆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cEo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为了一个小小的村子,一个女人,你就要放弃集团副总的位置?”
“这不是放弃,是选择。”陆川递上另一份文件,“这是我做的《青禾村生态价值评估修正案》。报告指出,如果强行开发,会永久性破坏当地的地下水系,导致酿酒微生物环境彻底崩溃。这不仅会毁了‘麦田秋’,更会损害集团一直标榜的‘绿色发展’形象,从长远看,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cEo冷笑一声,“我只知道,我看中的地,就没有拿不到的!”
三天后,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青禾村。
车上下来一群西装革履的律师,为首的正是丰禾集团的法务总监。他们绕过村民,径直闯进了村委会,将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根据民国三十七年签署的这份土地契约,青禾村沈氏祖宅及其附属地块的百年使用权,归我方所有。现在,请你们立刻清场!”法务总监一脸傲慢,言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村委会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的咳嗽打破了沉默。
“咳咳……”
老林叔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从人群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那群盛气凌人的律师,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幅已经泛黄发脆的卷轴。
那是一份地契的副本,纸张边缘已经残破,但上面的字迹和朱红印章,却依然清晰可辨。
“你们拿的是民国三十七年的,我们这儿,还存着一份康熙四十五年的原契。”老林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看清楚了,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沈氏产业,由族人共持,永不私鬻,后世子孙,不得违逆!”
法务总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抢过那份地契副本,瞳孔骤然收缩。
双契互锁!
这是古代大户人家为了防止后代败家卖地,特意设立的一种制度。一份“阳契”用于官府备案和交易,而另一份“阴契”则由族中长老保管,作为最终所有权的凭证。只有双契合一,交易才算真正有效。
丰禾集团手里的,不过是一张作废的“阳契”!
眼看形势逆转,沈玖当机立断,趁势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
麦语馆里,人头攒动。
沈玖站在那根刻着十三道槌痕的梁柱下,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迷茫、或怀疑的脸。
“三百年前,我们的十三位先祖,被从族谱上除名。她们的名字,她们的故事,都被人刻意遗忘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
“但这座麦语馆记得!”她伸手,重重地拍在身后的梁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根木头,是她们当年一根根抬上来的!七十年前,我奶奶沈玉兰,在这里,提出了‘双季轮曲法’!就在昨天,它又替我们挡住了丰禾集团的推土机!”
“它记得的,比那本薄薄的族谱,要多得多!”
全场鸦雀无声。
沈玖深吸一口气,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决定。
“我宣布,从今天起,成立‘青禾共治会’!我们将推行一种全新的模式——‘劳力入股,记忆折股’!”
“所有在青禾村付出过劳动的村民,都可以凭借工分获得股权。同时,每一位参与‘她说’栏目、为我们寻回历史记忆的老人,你们讲述的故事,你们被遗忘的汗水,都将折算成股份,参与‘青禾酿’未来的分红!”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就连那几位一直对沈玖心存芥蒂的族老,此刻也低下了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终于明白,沈玖要守护的,不只是一门酿酒手艺,更是整个村庄的根与魂。
深夜,喧嚣散尽。
沈玖独自一人,再次走进空无一人的曲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些古老的传动装置上。她走到那由十三个手柄组成的传动轴前,伸出手,轻轻敲击了第一柄。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仿佛从地底传来。紧接着,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其余十二个手柄,竟像是收到了某种感应,同时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连串和谐的共鸣声。
十三道槌音,跨越三百年的时空,在此刻交汇。
沈玖闭上眼睛,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手柄上,轻声呢喃。
“奶奶,我听见你了。”
“还有,三百年前的姐姐们,我也听见你们了。”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提示音,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签到成功!奖励:明代窖池灵魂唤醒术·完整版!】
沈玖猛地睁开双眼。
她看见,曲坊尽头,那口沉寂了数百年的古老窖池深处,一抹幽幽的青光,正缓缓浮动起来。
光影之中,仿佛有无数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列队而出,对着她,无声而立。
与此同时,麦语馆外的晨曦中,阿娟正带着一群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围在那块新立的无字碑前。
清脆的锤声,叮叮当当,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
一下,又一下。
如雨落瓮中,也如新芽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