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击的余波仍在空气中震荡,带着一股陈旧陶土被唤醒的腥甜气息。
曲坊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死寂。
远处,丰禾集团那几辆如钢铁巨兽般的重型卡车,此刻像是被扼住了动力核心,瘫软在田埂上,一动不动。车灯彻底熄灭,只剩下黑暗中模糊的轮廓。那些先前还嚣张叫骂的打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捂住了嘴巴,连一丝惊恐的呼喊都未能逸出。
寂静,只持续了三秒。
“咳……咳咳!”
黑暗中,一个年轻的姑娘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是阿娟。她手中的桃木手柄因为刚才的巨力反震,脱手掉落在地,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我的天……刚才那是啥?”
“地龙翻身了吗?”
“腿软了,站不住了……”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压抑的惊呼。他们都是普通的村民,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刚才那一瞬间,他们感觉脚下的大地仿佛变成了一面巨鼓,而他们就是鼓面上的尘埃。
“都别慌!”
沈玖的声音,如同一枚冰冷的楔子,精准地钉入这片混乱之中。
黑暗没能遮蔽她的双眼,反而让她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她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由无数声波汇聚而成的无形能量,在摧毁了拆迁队的车载电路后,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如水银泻地般,渗入了青禾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
明代的“共振腔体调谐术”,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大。它不仅仅是武器,更像是一把钥匙,激活了深埋于整个村落建筑结构之中的古老共鸣系统。
祠堂的石基、老井的井壁、家家户户的酱菜坛子……它们都在以一种极低、人耳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持续嗡鸣。
整座青禾村,活了过来。
“阿娟!”沈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阿娟迅速应声,刚才的慌乱一扫而空。
“点狼烟。”
“是!”
阿娟没有丝毫犹豫,摸黑冲向曲坊角落里早就备好的三堆干透的艾草和狼粪。火折子划亮,三股浓重的烟柱冲天而起,在清冷的夜空中扭曲、升腾,散发出刺鼻却能传出极远的味道。
“按《麦语图谱》艮字诀,挥旗!”沈玖的命令接踵而至。
阿娟抓起旁边的油布大旗,站在烟堆前,用尽全身力气,按照记忆中的图谱节律,奋力挥舞。
旗帜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飞蛾。
一长,两短。
这是“窖池无恙”的信号。
几乎在同时,村子最高处的祠堂钟楼上,传来“叮铃铃”的回应。老林叔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用一只老旧的铜铃,笨拙却坚定地复刻着旗语的节奏。
紧接着,又是三短,一长。
“全员戒备”。
清脆的铃声,再一次将信号传递到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原本因为刚才的巨响而惊慌失措的村民们,听到这熟悉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节奏,瞬间安定了下来。
他们纷纷熄灭了家中的灯火,拿起锄头、扁担,守在自家门口,望向村口的方向。
整座村庄,在沈玖的调度下,如同一张被唤醒的巨大神经网络,每一个村民都成了其中的一个神经末梢,协同联动,井然有序。
就在这时,一声焦急的呼喊从头顶传来。
“阿玖!不好!房顶上的竹管快撑不住了!”
是许伯!他正颤颤巍巍地趴在房梁上,手里举着一截开裂的竹管。这套遍布全村的传音系统,是老祖宗留下的智慧,但显然没有为如此高强度的共振做过准备。在高频震动下,许多接口处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再来一次,恐怕整个传音网都要废了!甚至……房梁都会塌!”许伯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沈玖的眉头瞬间蹙紧。
传音系统是整个防御体系的“神经”,一旦被毁,村子就会变成聋子和瞎子。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拆迁队只是暂时瘫痪,他们背后是丰禾集团,绝不会善罢甘-休。第二次撞击,势在必行。但如何保护传音系统?
“许伯!”她仰头喊道,“把各家旧屋拆下来的门板找出来!钉成弧形,像瓦片一样扣在竹管的接口上!”
许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弧形门板与竹管之间会形成一个新的空腔,不仅能加固接口,还能利用空腔效应,形成二次扩音!这是老木匠才懂的“声学构件”原理!
“好!我马上去!”许伯立刻带着几个村民,奔向村里的废料堆。
“阿娟!”沈玖转向另一边,“把你刚才感受到的震动频率,在触觉图谱上标出来!尤其是让你手臂发麻、胸口发闷的那几个节点!”
“啊?”阿娟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刻跪坐在那张巨大的节奏图谱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在几个节点上用力按下了指印。
“这三个点,刚才震得我心口疼。”她指着图谱上的三个位置。
沈玖走过去,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三个被标记的“禁忌区间”。
她心中默默记下这些数据。
这不仅仅是一场临时的反击,更是一次宝贵的实验。只要数据足够多,她就能将这套看似玄之又玄的“共振调谐术”,变成一套可复制、可优化的乡村自卫技术原型。
文化,不仅是摆在博物馆里的遗产,更是活生生的,能用来战斗的武器!
天色,在紧张的忙碌中,渐渐泛起鱼肚白。
远处的田埂上,传来一阵引擎的咳嗽声。丰禾集团的拆迁队,终究还是没能当场修复好所有车辆,他们放弃了大部分设备,狼狈地用唯一还能启动的一辆皮卡,拉着几个头破血流的领头人,仓皇撤退了。
村民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然而,沈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在她刚刚踏入麦语馆,准备稍作喘息时,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不期而至。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以声退敌”成就,系统签到奖励刷新。】
【恭喜宿主获得稀有级历史残片——《万历年间地音监察录》(摹本)】
一股信息流,瞬间涌入沈玖的脑海。
明代,为了防止酿酒最重要的窖池因地质变动而发生“窖变”,曾专门设立过一种特殊的职位——“地听卒”。
这些地听卒,多由失聪或双目失明之人担任,他们的听觉或触觉异常敏锐,常年生活在地下,以耳贴地,以手抚墙,专门负责监听地下最微小的异动。
一旦发现异常,他们便会敲击一种特殊的“哑鼓”,鼓声通过连接地下陶瓮群的管道网络传播,向外界发出预警。
沈玖的眼睛,骤然亮起。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她立刻找来村里最好的几个泥瓦匠,按照《地音监察录》中的记载,连夜在村口那条必经之路上,挖掘出一个巨大的坑洞,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陶瓮以一种奇异的阵列埋入其中,再用管道彼此相连。
最后,在路中央,立起了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牛皮大鼓。
“哑鼓”。
对外,沈玖只让老林叔放出一个消息:“昨夜祖宗显灵,雷法退敌。此鼓为镇物,擅闯者,天雷轰顶,车毁人亡!”
一时间,谣言四起,传得神乎其神。
刚刚撤回县城的拆迁队,本想立刻重整旗鼓杀个回马枪,可听到这个消息,再加上昨夜那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诡异一幕,所有人都打了退堂鼓。就连后来被派来调查的执法队,开着车在村口转悠了好几圈,看着那面孤零零立在路中央的“哑鼓”,最终也迟迟不敢再进一步。
青禾村,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夜,再次降临。
沈玖独自一人站在麦语馆的后窗边,望着窗外被月光浸染的麦田,心中却并不平静。
突然,窗外响起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猫头鹰抖动羽毛的声响。
她警惕地望去,只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古朴的黄铜钥匙,上面沾着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钥匙下,压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字条。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这把钥匙,也认得这字迹。
是陆川!
他回来了?
她迅速打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仓促写下的字:“东区水渠闸门,密码是你奶奶的名字倒序。”
东区水渠闸门……
那不是通往沈家祖宅地下酒窖的备用入口吗?那个入口,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封死了,除了沈家最核心的几个人,无人知晓!
陆川怎么会知道?还留下了开启暗门的密码?
沈玖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巡逻的村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惊动任何人。
这件事,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
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像一只狸猫,融入了村庄的夜色里。
通往祖宅的路,需要经过村西头的那口老井。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蹲在井边,费力地搓洗着什么。
是老林叔。
“叔,这么晚了还不睡?”沈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老林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迷蒙。他手里搓洗的,是一块厚厚的、用来包裹铜铃的旧毛巾。
“睡不着。”他叹了口气,随口说道,“昨夜那一声响,闹腾得慌。说来也怪……”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远处祠堂的方向,眼神悠远。
“那动静,像极了六十年前,我娘她们……敲寡妇墙的节奏。”
沈玖的心,毫无预兆地,被狠狠撞了一下!
寡妇墙?
那是什么?
老林叔仿佛陷入了回忆,自顾自地说道:“那时候村里穷,男人都出去当长工,一走就是好几年,死在外面的是常事。村里剩下的,就都是些寡妇。夜里怕啊,怕有贼,怕有野兽,更怕……寂寞。”
“所以,她们就想了个法子。每天入夜,算着时辰,轮流用一根小木槌,轻轻敲打自家的院墙。你敲三下,我回三下。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隔壁听到。大家就都知道,哦,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都还平安。”
老林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这堵墙,敲着敲着,就成了她们的念想。后来,大家就管那声音,叫‘寡妇墙’。”
沈玖怔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她告别了老林叔,几乎是跑着冲到了祖宅的地下酒窖。
东区水渠的闸门早已废弃,铁锈斑驳。她按照字条上的提示,将奶奶的名字“沈兰溪”倒序——“溪兰沈”,在闸门旁一块不起眼的石砖上,以特定的顺序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石砖下的暗格弹开。里面,正是那枚带血钥匙的锁孔。
插入,转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旁边一整面伪装成墙壁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地窖里的空气,混杂着陈年的酒香和桐油的味道。
沈玖点亮手机,光线所及之处,她看到墙体的夹层中,竟藏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
里面,是一册早已泛黄的手札。
封皮上,是用秀气却力透纸背的毛笔字写下的几个大字——《贞女曲谱手札》。
落款处,是四个让她呼吸一滞的字。
“沈氏九娘,万历廿三年录。”
沈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沈氏九娘!那不就是传说中,那个因为酿酒技艺太过出众,而被族中长老以“女子干政,牝鸡司晨”为由,沉井处死的上上代记律人吗?!
她颤抖着翻开手札。
里面没有文字,全是各种各样、如同天书般的图谱。有声谱,有节奏谱,还有……
当她翻至中间一页时,瞳孔猛然收缩!
那上面,赫然绘着一幅“十三妇协力图”!图上所绘的联动装置结构,与昨夜她们在曲坊中搭建的,几乎一模一样!
而在图谱旁边,用血写就的朱批,字字泣血,如同一道道烙印,灼痛了她的眼睛。
“酒不成,命来换。”
“名不留,声亦播。”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昨夜的共振,并非首次。
三百多年前,正是这群被族谱除名、被历史遗忘的女性先辈们,用她们的身体,用她们的声音,用这种看似悲怆的“寡妇墙”暗号,演化出了守护这片窖池的最后屏障!
沈玖猛然醒悟。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创新,是在利用现代知识复原古老的技术。
可真相是,她只是在重复。
重复着三百年前,另一位“沈九娘”和她的姐妹们,已经走过的路。
她的目光,落在了手札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留下了一道焦黑的、蜷曲的指痕。
仿佛曾有人在这里,用一炷燃尽的香,烙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