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手,像一座铁铸的山,横亘在沈玖和那根铁槌之间。
时间,仿佛被他这一声怒吼撕裂,凝固成一幅诡异的画卷。
十三双眼睛,带着震惊、愤怒、不解,死死地钉在他高大而决绝的背影上。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灯像利剑一样劈开夜色,越来越刺眼。
背叛!
这个词,像毒蛇一样钻进沈玖的心里。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死死盯着陆川,试图从他紧绷的脊背线条里,看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没有。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松。
夜风,猛地吹起他单薄的衣角,一抹微弱的红光,在他腰间一闪而过。
录音笔!
还在工作!
沈玖的瞳孔骤然一缩。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个更细微的动作。陆川高举铁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的右脚脚尖,却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轻轻一勾,一踢。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体,悄无声息地滑过布满青苔的地面,精准地落入了旁边一块巨石的缝隙里。
那是一枚U盘!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沈玖!
釜底抽薪!
他不是在阻止,他是在拖延!他是在用自己作饵,为她们争取时间!
“陆川!”
沈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朝着陆川猛地扑了过去!
“你这个叛徒!你答应过我的!”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撕扯陆川,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深深的血痕。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懵了。前一秒还同仇敌忾的盟友,下一秒竟反目成仇。许伯的女儿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想拉开沈玖:“小玖!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沈玖双眼通红,状若疯癫,“他把我们卖了!丰禾的人马上就到,我们都得死!”
这句话,像一桶汽油浇在了火堆上。
恐惧和愤怒瞬间引爆了人群。
“打死这个叛徒!”
“原来他跟丰禾是一伙的!”
十几个女人一拥而上,将陆川团团围住。她们推搡着,咒骂着,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沈玖在一次“推搡”中,用后背死死顶住陆川,给了他一个支撑。而她的眼神,却越过所有人的肩膀,精准地与人群外围的阿娟对上了。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石头。
阿娟的心猛地一跳。她看了一眼那片混乱,又看了一眼沈玖眼神示意的方向,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参与围攻,而是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局外人,一步步地往后退,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那块巨石旁边。她弯下腰,假装被石头绊了一下,身体顺势倒向石缝。
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摸索着,触及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她迅速将其攥进手心,站起身,混入因车辆驶近而越发慌乱的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丰禾的越野车终于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停下,刺眼的车灯将每一个人脸上的惊惶都照得一清二楚。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手持防暴棍的保安,为首的一个胖子,是丰禾集团项目部的经理,姓王。
王经理看着眼前这“内讧”的一幕,轻蔑地笑了一声:“哟,挺热闹啊。不用我们动手,自己就先咬起来了?”
他身后的保安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女人们推开,把被围在中间的陆川“解救”了出来。
陆川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手臂上全是抓痕,狼狈不堪。他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沈玖,眼神复杂。
王经理拍了拍陆川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说:“陆老师,辛苦了。董事长让你立刻回总部汇报情况,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车队后方驶来,停在陆川身边。
陆川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玖,看了一眼那面石鼓,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沈玖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心里,全是冷汗。
赌对了。
“王经理,这是什么意思?”沈玖收起所有表情,冷冷地看着他。
王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在沈玖面前晃了晃:“意思就是,你们这个非遗项目,已经被上级部门叫停了。这地方,马上就要进行危房整治。识相的,现在就散了,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的保安立刻呈扇形逼近,手中的防暴棍在石板上敲得“梆梆”作响。
女人们被这阵仗吓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沈玖却一步未退。她知道,陆川用自己换来的,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走!”她低喝一声,拉住离自己最近的李嫂,转身就走。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她,搀扶着,头也不回地撤离了祠堂。
身后,传来王经理得意的笑声。
回到麦语馆,大门一关,之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阿娟身上。
阿娟摊开手掌,那枚黑色的U盘,正静静地躺在她因为紧张而渗出汗水的掌心。
村里小学的女老师立刻拿来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U盘插入,一个加密文件跳了出来。
“密码是什么?”女老师焦急地问。
沈玖盯着屏幕,脑中飞速闪过与陆川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的研究课题,他常看的书,他说过的话……
“试试‘qINGhEJIULI’。”沈玖沉声说。青禾记律,这是他为她们的制度创新取的名字。
女老师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
密码正确!
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青禾村核心区域一期清理方案》。
点开文件,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像一把把尖刀,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行动时间:次日凌晨四点。
行动目标:以“危房整治”为名,对麦语馆及其周边附属建筑进行强制性拆除。
核心任务:不惜一切代价, ??位于麦语馆地下的0号核心窖池群!
“凌晨四点……现在已经快一点了,只剩下三个小时!”许伯的女儿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要毁了我们的根!”老林叔的儿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哭什么!”
沈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在绝境中依然挺直了脊梁的女人。
“陆川用自己换来了时间和情报,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等死的。”沈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他们要抢,我们就偏不给。他们要凌晨四点动手,我们就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完成我们的事!”
“第九曲试音,立刻开始!”
一句话,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对,还有第九曲!那传说中能与天地共鸣的最后一曲!
“可是……来不及啊!”女老师面色惨白,“我们什么都还没准备!”
“现在开始准备,就来得及!”沈玖斩钉截铁。
整个青禾村,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深夜里悄然苏醒。
没有大型机械,她们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废弃多年的老曲坊里,灯火通明。几根从老房子上拆下来的百年木梁,被男人们合力抬了进来,按照沈玖画的图纸,搭建成一个奇特的联动装置。十三根长短不一的木质手柄,通过榫卯结构,连接到同一根粗大的传动轴上,传动轴的末端,正对着那根从祠堂抢回来的铁槌。
这个设计,能确保十三个人施加的力量,可以分毫不差地、同步传递到槌头之上。
另一边,阿娟正趴在一张大木桌上,借着昏黄的油灯,将一张巨大的宣纸铺开。她闭着眼睛,手指在另一份泛黄的、布满凸起盲文的古籍上缓缓抚过,那是只有记律人才能“阅读”的触觉乐谱。
她的另一只手,则握着炭笔,在宣纸上飞速地画着。她画的不是五线谱,而是一幅由无数个点、线、圈组成的复杂图谱,标记着每一次敲击的轻重、缓急、间隔。
这是第九曲的节奏图谱。
屋顶上,许伯带着自己的小孙子,正满头大汗地架设着一根根掏空了内芯的毛竹。这些竹管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曲坊的屋顶延伸出去,一头对准铁槌即将敲击的石鼓,另一头,则分别通向村里各处的窖池、水井,甚至是一些老宅的屋檐之下。
这是一个土制的传音系统,要将石鼓的声音,传遍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而老林叔,则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去敲响那些早已熄灯的门。
“老婆子,睡了没?”
“叔,啥事啊?”
“今晚听鼓。”老林叔压低声音,郑重地嘱咐,“听见了,就跟着心里头哼那个老调子,让你家娃也跟着哼。”
“哼调子?”
“对,就咱们酿酒时哼的那个,越高越好。”
整个村庄,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进入了战备状态。
就在曲坊里的联动装置即将完工时,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口。
是许伯。
他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沈玖面前,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陆川那娃子,在半路上托人转交的。”
沈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关于终止青禾村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紧急通知书》。
文件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省级文化部门的公章。
假的。
沈玖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这是伪造的。印泥的颜色不对,字体也和她之前见过的红头文件有细微差别。
她明白了陆川的第二步棋。
他被召回总部,必然会受到质询。这份伪造的文件,是他用来向丰禾集团交差的“成果”,证明他已经“成功”瓦解了村民的抵抗。
“把这个,裱起来。”沈玖将文件递给女老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裱起来?”
“对,就挂在麦语馆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沈玖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放弃抵抗,彻底认输了。”
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
沈玖摊开手掌,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金色小字,在她的意识中缓缓浮现。
【签到奖励:明代共振腔体调谐术·初级】
【效果:可在特定建筑结构内,选定并放大某一特定频率的声波,使其与建筑本身产生共振,形成物理层面的能量反馈。】
这,才是她敢于提前发动仪式的真正底牌!
子时三刻。
万籁俱寂。
十三位女子,再度在改造后的曲坊内列阵。
这一次,她们的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退缩。每个人都握住了属于自己的那根木质手柄,手心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娟绘制的巨大节奏图谱,就贴在她们正前方的墙壁上,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
沈玖立于中央,没有握任何手柄,她就是这套联动装置的“大脑”和“节拍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这一槌,”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不是为了酒,是为了让她有名。”
为了那个被沉入冰冷井水,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上上代记律人。
为了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无声劳作、无声死去的,所有的女人。
铁槌,在十三个人的合力之下,被联动装置缓缓吊起,升至最高点。
就在此刻——
“呜——呜——”
村口,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数道刺眼的强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蛮横地扫射而来,将整个曲坊照得亮如白昼。
丰禾集团雇佣的拆迁队,已经突破了村民们用石头和木头设置的简易路障,提前杀到了!
密集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正从村口的方向,潮水般涌来。
一个高音喇叭里,传来王经理气急败坏的吼叫:“里面的人听着!立即停止你们的非法集会!立刻出来!否则,我们将依法进行清场!”
时间,到了。
沈玖的目光,冷如钢铁。她猛然抬起手臂,朝着前方,重重挥下!
“落——槌!”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浑厚如雷的撞击声,响彻山谷!
整座曲坊的墙体,在一瞬间发出了剧烈的嗡鸣,脚下的大地传来一连串的连锁震动,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与此同时,遍布全村各处的老旧陶瓮、深井的井壁、祠堂的屋檐瓦当、甚至村民们家里的水缸……所有古老的陶与石,都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纷纷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和鸣!
嗡——嗡——嗡——
无数道声波,从村庄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共振腔体调谐术”的作用下,被精准地放大,扭曲,汇集成一道无形的能量,朝着村口的方向,猛然轰去!
远处,拆迁队重型卡车的引擎声,像是被扼住了喉咙,骤然熄火!
所有的车灯,疯狂闪烁了几下,噗地一声,全部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喧嚣的叫骂和脚步声,也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戛然而止。
曲坊内,一片死寂。
黑暗中,沈玖仰头,望着被屋顶破洞切割出的那片漫天星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再来一次。”
镜头缓缓上移,越过曲坊的屋顶,定格在远处祠堂的屋脊之上。
那两只在风雨中矗立了百年的石兽,它们的双眼,竟随着那一声声低沉的和鸣,开始微微地,一明一暗地,闪烁起幽幽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