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墙壁上,陆川的影子被马灯拉扯成一头沉默的怪兽。
他停在三步之外,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却照不亮他晦暗不明的眼神。那目光越过沈玖的肩膀,精准地落在她掌心那枚冰裂纹铜片上。
“《悬泪》……”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捞出来的,“原来藏在这里。”
沈玖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悬
泪》!
她下意识地攥紧铜片,冰冷的触感刺入掌心,让她瞬间清醒。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种时候,任何问题都可能暴露自己的底牌。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像一头护食的幼兽,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陆川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敌意,目光从铜片上移开,转向她身后那口被挖开的墙角,以及散落一地的青砖和窖泥。
“你一个人挖开的?”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质问。
沈玖依旧沉默。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花香、果香、木香与泪水咸涩的奇异香气,与浓郁的窖香纠缠在一起,愈发诡异。
陆川忽然向前一步。
沈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陶瓮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紧张,”陆川停住脚步,举起空着的那只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这东西,不是这么用的。”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她手中的铜片上。
“‘十三位女子共执一槌’。”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句话。
轰!
沈玖的脑海,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句话,是系统刚刚才告诉她的!他怎么可能知道得一字不差!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难道他……也是“签到者”?或者,他身上,有某种能窃取她脑中信息的工具?
“你到底是谁?”沈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陆川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挣扎,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转身,提着马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漆黑通道。
“沙,沙,沙……”
脚步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豆昏黄的光,在黑暗的尽头,彻底熄灭。
沈玖靠着冰冷的陶瓮,缓缓滑坐在地。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篆刻着“泣”字的铜片,以及上面那十三道细如发丝的凹槽。
共执一槌。
不是轮流,也不是同时发力。
共执,意味着意志的统一,意味着十三个人的动作,要精准到宛如一人。
这怎么可能?!
酿酒的工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别说十三个毫无经验的女人,就算是十三个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师傅,也绝无可能做到心意相通,动作完全同步!
这根本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沈玖的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她猛地站起身,冲回地下室,从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疯狂翻找起来。终于,在一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明代《曲坊规制》手抄本里,她找到了答案。
书页泛黄,墨迹模糊,但其中关于“记律人”的记载,却让沈玖的瞳孔骤然收缩。
历代青禾村的“记律人”,即掌握着酒曲核心秘辛、负责在关键时刻“落槌定音”的人,皆为单传。每一代记律人交接之时,都必须举行一场名为“断槌礼”的仪式。
前任记律人,会将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铁槌,当众劈为两半。
新任记律人,则需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断槌重铸续接。
一断一续,象征着权力的绝对转移,不容分割,不容共享。
沈玖拿着那本残破的古籍,手微微颤抖。
她猛然醒悟:这不是一道技艺的考题,而是一场人心的炼狱。槌,不是器物,是权柄。共执,不是合力,是交心。
过去,权力是独占的,是不容分享的禁脔。
而现在,第十曲《悬泪》的要求,就是要她们,打破这数百年来“唯一正统”的执念!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玖就敲开了老林叔家的门。
老林叔披着件外套,睡眼惺忪地给她倒了杯热水,“丫头,这么早,出啥事了?”
沈玖将自己的困惑和盘托出。
老林叔听完,叼着旱烟杆,沉默了许久。缭绕的烟雾中,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无数往事在翻涌。
“曲娘组……”他叹了口气,烟灰落在布满补丁的裤子上,“那都是老黄历了。当年大酿的时候,七个曲娘组的组长,确实会围着那口‘喊泉瓮’,一个接一个地传号令,报时辰,看火候。但最后,能拿起那根铁槌,敲下石鼓的,永远只有‘记律人’一个。”
“为什么?”沈玖追问。
“规矩。”老林叔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七个人七张嘴,七个心思,万一乱了套,那一整年的收成,几百口人的嚼谷,就全完了。所以,必须有一个人说了算。”
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阿娟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走出来。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谈话,脚步顿了顿,低声问了一句:
“如果那天,她们都敢说话呢?”
老林叔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旋即又低下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那就不叫规矩了。敢坏规矩的人,是要被沉井的。”
阿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端着盆出去了。
沈玖的心,却被这句话狠狠刺痛。
当天晚上,麦语馆斑驳的老墙上,多了一张用米汤贴上去的告示。白纸,黑字,笔锋凌厉。
“第九曲试音,需十三姐妹同心执槌,共谱《悬泪》。不论身份,不论过往,只问本心。”
告示的下方,是一大片刺目的空白,等待着名字的填补。
与此同时,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市里,一间豪华办公室中,陆川正笔直地站着。
他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屏幕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高尔夫球杆。
“陆川,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男人没有看他,声音却通过音响,清晰地传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集团给你投了那么多钱,让你去研究什么非遗文化,不是让你去跟一帮村妇搞什么行为艺术的。最后给你七天,七天之内,我要看到‘音控发酵’的核心执行逻辑报告。否则,强制土地征收程序会立刻启动,丰禾集团的工程队,会用推土机,帮你把那些破坛子烂瓦罐,‘保护’起来。”
“明白。”陆川的回答,没有一丝情绪。
“另外,”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叫沈玖的丫头,走得很近?”
陆川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项目协调,正常接触。”
“最好是这样。”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你家里的情况。不要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通讯被切断。
陆川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转身。他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他打开电脑,熟练地敲击键盘,向集团后勤部门提交了一份申请。
申请事由:青禾村“大酿祭”民俗仪式在即,为完整记录非遗影像资料,特申请调拨一组高清隐蔽摄像设备。
申请很快被批准。
半小时后,设备送达。陆川关上门,拉上窗帘,从一个工具箱里,拿出几样精密的电子元件。他熟练地拆开摄像头的后盖,在复杂的电路板上,小心翼翼地加装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模块。
信号干扰模块。
一旦启动,任何试图通过这组设备进行的远程监控,其画面都会每隔三十秒,出现一次长达五秒的稳定黑屏。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三张薄如蝉翼的特种金属碟片,将自己电脑里所有关于青禾村酿酒的原始资料、田野调查笔记、以及他对《十三弦》的破译推论,全部加密刻录进去。
这种金属碟,一经刻录,便无法复制或篡改。
他带着三张碟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村头的青禾书院。书院里,堆满了各界捐赠的旧书。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套《四库全书》的影印本,将三张金属碟,分别藏入了三本厚重典籍的书脊夹层里。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告示贴出去,整整两天,底下依旧是一片空白。
村里的女人们,路过麦语馆时,会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窃窃私语,最后匆匆走开。那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像一道符咒,没有人敢轻易靠近。
被宗族视为“出头鸟”,被长辈骂作“不守本分”,甚至触怒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规矩”……这些恐惧,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她们的手脚。
沈玖没有去挨家挨户地动员,也没有声嘶力竭地劝说。
她知道,信任,是求不来的。
第三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沈玖独自一人,来到那座早已废弃的曲坊前。她手里,握着那根从哑女桥下挖出的、锈迹斑斑的铁槌。
槌身冰冷,沉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咚!咚!咚!——咚!咚!”
她挥动铁槌,一遍又一遍地,在身前一块硕大的垫脚石上,敲击着三长两短的节奏。
那是在哑女桥下,系统赋予她的,独属于《悬泪》的节拍。
一下,又一下。
单调的、固执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晨雾中,传出很远。
她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手臂已经酸麻,虎口被粗糙的铁锈磨得火辣辣地疼。
突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是阿娟。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覆盖在沈玖握着铁槌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玖的动作,停住了。她转头,看到了阿娟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
紧接着,又一个身影走来。
是许伯的女儿,那个在卫生所工作的护士。她犹豫了一下,也把手叠了上来。
然后,是老林叔的儿媳。
再然后,是三个曾经因为丈夫早逝、偷偷开私窑酿酒养家的寡妇。她们相互搀扶着,眼神里有怯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一个人,在沈玖面前,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第十二个人,是村里小学的女老师,一个从外地嫁过来的知识青年。她推了推眼镜,郑重地将手放了上去。
还差一个。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是李嫂,那个平日里在村口溪边帮人洗衣、最沉默寡言的女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李嫂的嘴唇哆嗦着,脸上满是泪痕,她看着沈玖,看着那根铁槌,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娘……”
她哽咽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我娘……就是上上代那个……被沉井的记律人。”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李嫂颤抖着,将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而变得粗糙变形的手,重重地叠在了所有人的手背之上。
十三人,齐了。
十三只手,十三颗心,层层叠叠,落在那根象征着权柄与传承的铁槌之上。
沈玖环视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她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悲愤,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压低声音,郑重地问:
“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回答她的,是十三双死死盯着前方那面早已布满青苔的石鼓的眼睛!
沈玖深吸一口气,汇集全身的力量,就在她即将下令,引导着十三人的意志合而为一,挥下这石破天惊的一槌时——
“嗡——嗡——”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几辆印着“丰禾勘测”字样的白色越野车,像几头凶猛的野兽,正沿着崎岖的山路,急速驶来!卷起漫天尘土!
不好!
沈玖心头一紧,她们被发现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旁边冲进人群!
是陆川!
他一把夺过沈玖手中那根汇集了十三人力量的铁槌,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所有人朗声大吼:
“现在不是时候!”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玖死死地盯着他高大而决绝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是在阻止,还是在背叛?
夜风,猛地吹起他单薄的衣角,一抹微弱的红光,在他腰间一闪而过。
那是一支正在工作的录音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