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娇?被断彩包裹全身,犹如被红色的纱雾罩住,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却听见了裘垔的声音。那声音如同从云端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威压和慈爱,让她既敬畏又依赖。她惊慌失措,声音中带着哭腔。
“裘垔前辈,是你吗?你是来救我的吗?”
她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凌河,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更加急切。
“凌河大哥,是你吗?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怎么与裘垔前辈在一起?你们在哪里?”
凌河看向那飘在空中的红绫下,苗娇?的身影在红雾中渐渐平复,却仍喘着粗气。他能想象到她在红绸中的挣扎和不安,如同一只被困在茧中的蝴蝶。
“你莫急莫慌。”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我与裘垔前辈被困在了天门里。裘垔前辈说她手中的断彩能与你手中的断彩相连,所以施法想让你为凌土带话。不过看你的处境,好像也被困住了?”
苗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中苓煜宿宫一战,我身受重伤,境界跌落大乘中期。回到荒墟地,没想到金天?布置琥珀杀阵,将我困在了琥珀秘境。我现在身陷囹圄,无法得出。能不能先让凌土先过来救我?”
凌河无奈地揉了揉眼睛,看向裘垔:“看来,这唯一的连接方式,还被命运打断了。”
裘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秘和从容。她拍了拍手,空间场景为之一变——
原本还是一片废墟之地,转眼间变成了一片麦田。天高云淡,轻风拂过,无垠的麦田随风波动,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在阳光下掀起层层涟漪。麦穗低垂,饱满而沉甸甸的,散发着成熟的麦香。远处有青山如黛,近处有溪流蜿蜒,天空中有云雀在歌唱,大地上有蝴蝶在飞舞。
凌河摸起一缕麦穗,用手捻开,金黄饱满的麦粒滚落在掌心。他捻起一颗放进嘴中,细细咀嚼,那清甜的麦香在舌尖化开。他将麦粒凑到鼻尖,嗅了嗅那质朴而踏实的麦香,感受着裘垔神奇的创造道法,试图去理解这道韵的法则。
裘垔看着空中被红绫包裹的苗娇?,她一伸手,苗娇?被降到了麦田之中。双脚触到坚实的土地,苗娇?感觉到悬空的身体终于落到实地上,瞬间闻到了麦香,便盘膝而坐,让自己静下心来。她的呼吸,随着风吹麦浪的节奏,逐渐平缓。
裘垔站在金色的麦浪中,如同一尊古老的神只。
“你虽得了我的传承与断彩,却没有得我任何道承。我所凝练的道果,为造化之道,孕育之果。那琥珀秘境,便是我登入仙境之时凝练的法器。我本欲躲入琥珀秘境逃避天道同化,可因创造这秘境是临时起意,太过仓促,所以漏洞颇多。我被天道同化后,这秘境便留在了重元界。”
她的声音在麦田中回荡,如同风穿过麦穗的沙沙声。
“如今经过二十多万年的推演,我早已将这秘境的漏洞补全。我现在便传你心法,相信以你愚笨的资质,一百年间定会掌握这琥珀秘境的运转法则,到时你便能自行脱困。”
苗娇?听到仙人对自己如此评价,既尴尬又失落。她自幼聪慧过人,被称为一代天骄,经历不过五千年便突破大乘之境,在整个虫族的修仙史上,她都能排进前三。可今天被评价“愚笨”,还是虫祖之说,让她沮丧非常。
凌河此时也已抓狂道:“一百年?前辈,你在开玩笑吗?”
裘垔没有回答。
她盘膝而坐,麦田中升起一座麦莲。那些金黄饱满的麦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编织,一穗一穗地缠绕、堆叠、旋转,凝成一座莲花形状的麦穗莲台。莲台从麦田中升起,如同从泥土中长出的神话,神圣而庄严。
裘垔端坐其上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一首古老的歌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她的声音如同麦浪,一波一波地涌来,将凌河和苗娇?包裹其中。那不仅仅是声音,那是道韵,是法则,是造化之力的具象化。
凌河与苗娇?用心倾听,试着去理解这造化之道。凌河一边倾听,一边在麦田中游走。他心中烦闷,实在是坐不住——那些深奥的道法如同天书,听着听着便走了神。他走在麦田中,金黄的麦穗擦过他的衣袍,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伸手拂过麦芒,那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一群百姓,手拿镰刀,赶着骡车,从田埂上走来。他们三五成群,有说有笑,排成一行,开始收割麦子。镰刀挥舞,麦秆倒下,一捆一捆的麦子被堆放在骡车上。他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然都是多年的老把式。
他们很快便将三人周边的麦子尽数收割远去,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三人,又仿佛不在乎他们三人。在他们的眼中,凌河、苗娇?、裘垔,不过是麦田中的三块石头,三棵野草。
他们日出而来,日落而去。烈日当空,他们在麦田中挥汗如雨;夕阳西下,他们满载而归。第二天,他们又来了,继续收割。数天时间,这无尽的麦田便被收割一空,只剩下齐膝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不多日,他们又来翻地。牛拉着犁,人扶着犁,黑褐色的泥土被翻开,如同大地的伤口。他们下种,撒下一把把饱满的种子,然后用土轻轻覆盖。没过多久,绿茵茵一片,又将这片土地染成青色。
花生、茄子、豆角、辣椒——绿油油一片,充满了生机。三人所在之处,被一片芝麻覆盖。芝麻杆高耸,不知不觉中便与凌河齐腰。白色的小花分外娇嫩,如同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停在绿色的枝头上。微风吹过,芝麻杆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裘垔坐下的麦穗莲台,不觉中也变成了芝麻杆编织的莲台。白色的小花将莲台装扮得十分俏皮,却不失庄严。她坐在其中,如同一尊花中仙子。
朝夕交替,日月轮转。
那些耕耘这片土地的壮汉,慢慢地佝偻了腰身。他们的脊背不再挺拔,他们的步伐不再矫健,他们的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又从花白变成雪白。
那些说笑怒骂、薅草拨麻的妇女,也慢慢失去了色彩。她们的容颜被岁月侵蚀,如同干涸的河床;她们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苍老,如同被风化的岩石。
而那些在田间地头奔跑的孩童,慢慢出落成人。男孩变得高大壮实,接过父辈的犁耙;女孩变得亭亭玉立,接过母辈的针线。他们成为又一波命运轮回的新生力量,开始在这片土地上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二十年。
二十年间,裘垔深入浅出地讲解道法。从时间到空间,从阴阳到轮回,从命运机缘到因果劫数,从选择抗争到孕育造化——她讲解了无数故事,好让他们明白孕育之能。
她讲一粒种子如何在黑暗中积蓄力量,如何破土而出,如何历经风雨,如何开花结果,如何在成熟后回归大地。
她讲一条溪流如何从山间奔涌而下,如何汇入江河,如何流入大海,如何化作水汽,如何重新降为雨雪。
她讲一个人如何从襁褓中长大,如何经历悲欢离合,如何度过春夏秋冬,如何最终化作一抔黄土,又如何从黄土中孕育出新的生命。
每一个故事,都是造化之道的一个切面;每一个切面,都是天地法则的一块拼图。
凌河已经忘了何时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那麻衣粗糙而厚实,穿在身上,贴在心口,让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一部分。每当有百姓前来播种收割之时,他都会一同帮忙,与他们闲聊家常。
“今年的收成不错。”他对一个老汉说。
那老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天爷赏饭吃,风调雨顺,自然不错。”
凌河点了点头,继续挥动镰刀。
如今的他不修边幅,胡子如同杂草,已经长得盖住了下巴;头发也蓬松杂乱,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他坐在麦田里,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麦苗与土地,翻开土块,一只蝼蛄从土中钻出。
那蝼蛄浑身土黄,身体粗短,前足粗壮如同两把小铲子。它被惊动后,慌不择路地钻进土中,又在不远处钻出来,继续拱动泥土。
凌河伸手将它抓起,仔细端详。
他见过蝼蛄拱断芝麻杆,吃掉麦种,啃食苗木。这卑微丑陋的小虫,在这天地之间自由任性地生活着。它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什么是因果,什么是修行。它只是简单的经历着,吃、喝、繁衍、死亡。
如此简单,如此纯粹。
不禁让凌河感触良多。
突然,一只戴胜飞过。那鸟头顶羽冠,色彩斑斓,如同戴着一顶皇冠。它从天而降,如同箭矢,一口将凌河手中的蝼蛄衔住,振翅飞走。
凌河一愣。
他呆呆地看着那只戴胜消失在蓝天中,仿佛被什么击中了胸口。他喘着粗气,满身是汗,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想自己穿越到重元大陆,已有三十四年。如今自己的真实年龄已经过了古稀——七十多岁了。虽然自己还是二十来岁的年轻模样,可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些曾经的轻狂,那些曾经的冲动,那些曾经的“无所畏惧”,都在岁月的冲刷下,慢慢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
此刻,他抬头看向那一团仍旧被红绸裹缚的苗娇?。
想到她以蝼蛄之身,历经无数坎坷,修至大乘之境,一路走来何其不易。那些被人鄙视的白眼,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夜晚,那些拼尽全力却依然不够好的绝望——他都懂。
他又看向裘垔。
这位虫族之祖,首位虫族仙人。不知历经了多少坎坷,方有今日之威。她这孕育之力就像女娲一样,能创造一方世界,孕育一方水土。她所讲的造化之道,包含了所有法则——虽然没有达到极致巅峰,却是包罗万象的全能之法。
看来芝雨祖师传与她的本领,必是倾囊相授——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是对她的独一份爱吗?
凌河想到此处,忽然空明释然。
裘垔的孕育之道,在他心中水到渠成。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道理,那些曾经模糊不清的概念,在这一刻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感受着此间的道韵。
他抬手一挥,将艳阳抹去——天随即黑了,星空闪烁,月色皎洁。银色的月光洒在麦田上,如同一条银色的河流。
他再一拍掌,远山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城市。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他转身一滑,一条公路显现。公路一侧河流奔波,另一侧绿树成荫。无数大大小小的汽车,开着灯光呼啸而过。
他身旁数栋高楼拔地而起,花园绿地,脚下的土地变成花岗岩堆砌,火烧板铺就。草坪上几棵香樟、银杏、桂花飘香。
凌河抬头,眼睛有些湿润。
b座,三栋,二十六楼,四号。
凌河按开电梯,缓缓而上。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光线,温暖而柔和。墙壁上,贴着小广告——开锁、疏通管道、家教、保洁。地面上,铺着米色的地砖,有几处已经有了裂缝。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前,却不愿敲门。
这是他在蓝星的家。
他一身西装笔挺,手中提着公文包,像木桩子一样,被钉在了那里。他西装领带,皮鞋锃亮,公文包是黑色的真皮的,用了多年,边角已经磨损。
身后,一个急促的身影跑来。
他转脸一看,是他十八岁的儿子。一身学生装,背着书包,眼镜的度数已经冒出了数圈。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爸,你在这站着干嘛?”儿子一边敲门,一边摘下眼镜擦拭,眯着眼睛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就快高考了,你知道吗?”
凌河脸上挤出憨笑,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嘴角在颤抖,他的眼眶在发热,他的喉咙如同被堵住。
门开了。
手拿铁铲、围着围裙的妻子,转身就往厨房跑。她的背影有些发福,头发也有些花白,可脚步还是那样轻快。
“饭已经做好了,你俩先端上桌等我!头一次炒鱿鱼,你们待会儿评价一下!马上就出锅了!”
儿子一进门,便把书包向沙发上一扔,瘫坐在沙发上发呆。
凌河进屋,放下公文包,急忙换上拖鞋,跑进厨房端菜。爆炒鱿鱼,清炒时蔬、排骨汤、一碟花生米——都是他最喜欢的菜。他记得,儿子喜欢鱿鱼,妻子喜欢排骨,他自己——他喜欢什么呢?已经不重要了!
三人围坐餐桌。
凌河举着碗筷,呆呆地看着老婆与孩子。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妻子眼角的细纹与儿子稚嫩的脸,也照出他眼底深藏的愧疚与欣慰。
一瞬间,江晚与凌土的样貌显现了出来。
他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椅子都被他迅猛的站起而崩到了后方。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婆和孩子的样貌渐渐模糊。
离开蓝星太久了,他几乎都要忘记他们的模样。他们的脸在他的记忆中变得模糊,如同褪色的照片,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
他伸出手,看着这些年一直戴在手上未下的金戒指。“腾飞”二字依然鲜亮,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暖的金色,但他的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突然,起风了。
风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衣袍,吹过那张餐桌,吹过那盏暖灯,吹过那个家——眼前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如同沙堡被浪花冲毁,如同纸鸢被风吹断。
凌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抖动。他的泪水砸在地上,砸在那片金色的麦茬上。
裘垔看着满脸泪痕的凌河,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错。二十年间,你便领悟了我的道果。”
她将手一扬,断彩从裹缚苗娇?的状态散开,飞向了凌河。那条红绫如同一条红色的蛇,在空中游动,最终落在凌河的腰间,轻轻系好。
苗娇?也从束缚中消失不见,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消散在麦田的上空。
“你去吧。之后你拿着断彩,可以随时与她联系。外面只过了二十天,我调快了此间的时间流速,你莫担心。”
裘垔的目光变得悠远:“若见了芝雨祖师,便替我带话——就说我很好,并且会一直好下去。”
凌河抚摸着腰间的红绸,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温暖与力量,向着裘垔深深一礼。当他直起身来,回头间,仙宫的大门出现在身后。
他推开门,一步踏出。
身后,裘垔的身影渐渐模糊,融入那无边的麦浪之中。
只有她的声音,还在风中回荡:
“记住——万物相生,方为造化。你既是蝼蛄,也是戴胜。你既是播种者,也是收割者。你既是这片土地,也是那阵风。”
凌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如同一粒麦穗,融入了无垠的田野。
如同一粒尘埃,融入了浩瀚的宇宙。
麦田中,裘垔独自坐在麦穗莲台之上,望着那无边的金色海洋,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青明仙衣,身姿挺拔。红色的断彩在他腰间飘舞,如同一道红色的火焰。
仿佛立刻要带他飞回蓝星,飞回他朝思暮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