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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联络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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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站在通州码头的栈桥上,望着暮色中归港的渔船。渔网晾晒在船舷上,沾着海腥味的风卷过,带着咸涩的凉意。他怀里揣着块半旧的令牌,上面刻着“雁门旧部”四个字,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这是父亲沈毅当年给老弟兄们的信物,如今成了他串联人心的钥匙。

“头儿,船备好了。”阿武从暗处走出来,腰间的短刀裹着油布,“老郑在舱里等着,他说带了‘宣府的新茶’。”

“宣府的新茶”是暗语,指的是边关旧部的消息。沈砚明点点头,跟着阿武踏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舱内点着盏油灯,一个络腮胡的汉子正低头擦拭弓箭,见他进来,猛地抬头,独眼里迸出光:“沈指挥!”

是郑彪,当年守雁门关的偏将,左眼在土木堡之战中被流矢射瞎,如今在通州当船工,暗地里联络散落在各地的老弟兄。他手里的弓保养得极好,弓梢刻着个“毅”字,是沈毅当年亲手所赐。

“老郑,辛苦你了。”沈砚明在他对面坐下,油灯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都带着风霜的痕迹,“宣府那边有动静吗?”

郑彪放下弓,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叠成方块的信纸:“赵成那老东西被石彪逼得紧,上个月托人带信说,石亨要他在重阳节太子祭天的时候动手,伪造‘沈指挥勾结瓦剌刺杀太子’的现场。”他顿了顿,声音发沉,“还有,大同的三个千户让人捎来口信,说石亨的侄子在那边招兵买马,粮库里屯的私兵足有三千,怕是要反。”

沈砚明捏紧手里的令牌,指节泛白。赵成虽是父亲旧部,却因儿子被自己斩于军前而心怀怨怼,此刻被石亨胁迫,难保不会铤而走险。他想起苏婉在冷宫里托人传来的话:“太子身边的侍读是石亨的眼线,重阳节的祭品要经他手查验。”

“重阳节还有十日,来得及。”沈砚明从舱底拖出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枚仿制的“雁门旧部”令牌,“你把这些分给江南的弟兄,让他们扮成商贩,重阳节前赶到京城,在天坛外围待命。”他拿起一枚令牌,塞进郑彪手里,“告诉他们,当年雁门关我们守得住,如今京城,也守得住。”

郑彪攥紧令牌,独眼里滚下泪来:“头儿放心!当年沈将军说‘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记着呢!石亨那狗东西害了沈将军,现在还想害您,弟兄们早就憋着火了!”

正说着,船身忽然轻轻一晃,阿武掀帘进来,低声道:“码头来了队官差,领头的是石彪的人,正在盘查渔船。”

沈砚明迅速将信纸塞进油灯的底座,郑彪则把令牌藏进渔网的网眼里。舱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尖嘴猴腮的官差举着火把闯进来,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船上装的什么?有没有夹带私货?”

郑彪叼着烟杆,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回官爷,就几筐海鱼,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还带着腥气呢。”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鱼筐,里面的海鱼还在扑腾,腥味直冲鼻腔。

官差捏着鼻子翻了翻,没发现异常,目光却落在沈砚明身上:“这是谁?”

“我远房表兄,来投奔我讨口饭吃。”郑彪起身挡住官差的视线,塞过去几枚铜钱,“官爷辛苦,买点茶喝。”

官差掂了掂铜钱,骂骂咧咧地走了。舱门关上,三人都松了口气。沈砚明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道:“老郑,你还记得当年守雁门关时,父亲总说的那句话吗?”

郑彪愣了愣,随即挺直脊背,大声道:“‘雁门不倒,大明不摇’!”

沈砚明笑了,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对,雁门不倒,大明不摇。现在,该咱们把这根桩子,往深里扎了。”

乌篷船悄悄驶离码头,融入暮色中的河道。郑彪站在船头,望着远处京城的灯火,忽然吹响了一声低沉的呼哨——那是雁门关守军的集结号,悠长而坚定。很快,河道两岸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像暗夜里的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沈砚明摩挲着怀里的令牌,仿佛能感受到父亲的温度。他知道,这些散落在各地的老弟兄,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只要给点风声,就能破土而出,长成护佑江山的密林。

船行至中途,阿武忽然指着岸边:“头儿,您看!”

月光下,一个穿蓑衣的身影正朝船上挥手,手里举着盏灯笼,灯笼上绣着半朵梅花——是苏婉在冷宫里用的暗号,代表“一切安好,静待时机”。

沈砚明望着那盏灯笼,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他对郑彪道:“加快速度,咱们去南京,找于少保的门生。”

船桨划破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风送来更夫的梆子声,沉稳而有力,像在为这场无声的集结,打着节拍。

通州码头的暮色比其他地方更浓。河水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金色,几艘归港的渔船正缓慢靠岸,船工们弯腰收帆的声音混着鸥鸟的啼叫,在潮腥的风里传得很远。沈砚明站在栈桥尽头,一身灰褐色的短打旧袄,压低的帽檐挡住了半边脸。他手里攥着那块令牌——铜质,圆边,正中錾刻雁门旧部四个字,背面是父亲沈毅的私章痕迹,被多年的摩挲磨去了一半深浅。

这块令牌是父亲当年赠给雁门关旧部的信物,一共也不过二十来枚,持此牌者,皆是能在千里之外凭一纸调令驰援的生死之交。沈砚明还记得自己八岁那年,父亲在书房里把这些令牌一枚枚装进锦囊时的神情——他说你记住,打仗不只是靠刀,是靠人心。人心收得住,刀才能往对的地方砍。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令牌落在他手里,沉得像一块被岁月压紧了的铁。

阿武从岸边侧柏树影底下走出来,腰间短刀裹着防水的油布,脚步轻得几乎没踩响落叶。他凑近低声道:头儿,船备好了,在芦苇荡子后头藏着。老郑在舱里等着,他说带了宣府的新茶

宣府的新茶是旧部之间常用的暗语,指的是边关各处最新传递的消息。沈砚明点了点头,跟着阿武沿着栈桥旁的泥泞小路往下走,绕过几艘搁浅的旧船,钻进一片半人高的芦苇丛。河滩上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篷用旧竹篾编了又补,油布打着几块补丁,瞧着就是寻常渔户的船。阿武在船头轻轻顿了三下步子,船尾便荡开一圈水纹。

沈砚明弯腰钻进舱内。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被河风吹得微微摇晃,映出一个络腮胡汉子的侧影。那人正低头擦拭一把弯弓,弓梢的漆面已经磨得发白,却仍能辨认出端端正正一个字——是父亲当年亲手刻上去的。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左眼窝一道深长的旧疤从眉梢直贯到颧骨,独眼里迸出亮堂堂的光来:沈指挥!声音发沉,带着常年被河风吹惯的粗粝,可尾音的那一丝颤,却藏不住。

沈砚明在郑彪对面坐下。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灯光把两张历经风霜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郑彪比沈砚明记忆中老了不少,胡子花了大半,手背上新添了几道冻裂的口子。可他握着弓的手依然稳稳当当的,像握了一辈子的刀柄那样自然。

老郑,辛苦你跑这一趟。沈砚明把令牌搁在桌上推过去,郑彪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只把弓横放在膝上,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布包一层层解开,里头是叠成方块的信纸,边角都起了毛,可见被人翻过许多遍。郑彪把信纸摊开,指头在最上面那张上点了几下:赵成上个月托人带信来了。石彪的人跟了他大半年,逼得紧。石亨要在重阳节太子祭天的时候动手,让赵成伪造沈指挥勾结瓦剌刺杀太子的现场,等事情闹出来,再把赵成一灭口,死无对证。

沈砚明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上面的字迹歪斜潦草,是赵成自己写的,末尾署名倒是签得利落,大约是写惯了。他看完一遍,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句话:沈家小儿,你斩我儿,我恨了你这些年。可石彪要拿我一家老小的命来换,我不是怕死,是不想替你背这黑锅。重阳节的消息给你,就算抵了当年雁门关那碗酒。沈砚明的拇指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把信纸翻回正面,叠好放回油布包里。

大同那边,还有三条消息。郑彪又抽出两张纸,指尖在其中一张上划了一道痕,石亨侄子这半年在那边招兵买马,粮库里屯的私兵足有三千,还设了两个暗桩点,一个在大同城西的骡马市后巷,一个在太原府南门外的车马店。有弟兄混进去看了,里头不光有兵器,还有几门小炮,是去年从宣府兵器库里出去的。

沈砚明眉骨跳了一下。宣府兵器库的调拨记录他翻过,确有小炮三门,调往太原府的条目,当时以为是正常的武备调动,没想到石亨侄子早就在屯积重器。他把这两张纸也收进怀里,跟赵成的信叠在一起,贴肉揣着。

船身的灯火被阿武从外面罩了层厚布遮光,舱内暗了些许,油灯的焰尖更稳了。郑彪又从靴筒里掏出一根卷着的羊皮纸,展开来是一幅手绘的京城内外草图,天坛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旁边标了几道细线。重阳祭天的路线图,托人从礼部抄出来的。郑彪指着天坛外围的一片区域,太子从东华门出发,经长安街到天坛,沿路有三处拐弯的地方最容易动手。赵成说石亨派了八个人混在祭天仪仗的杂役里,都是京营退下来的老兵,手里有真功夫。

沈砚明把羊皮纸看了一遍,指腹沿着那三条朱线走了两遍,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个弯口和拐角。他没有说话,只把那幅图也收进怀里,和另外几封书信贴着放。怀里已经鼓起来厚厚一沓,布料底下能摸出纸页边角的棱棱角角,像揣了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子。

老郑,沈砚明弯下腰从舱底拖出个木箱来,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十枚仿制的雁门旧部令牌。铜面锃亮,但边角做了做旧,瞧着像是多年用过的东西,这些你带到江南去,分给那边的老弟兄。让他们扮成商贩货郎,重阳节前赶到京城,在天坛外围的茶棚、布摊、车马店附近候着,不必露身份,看见城墙上有人挂黄旗,便往东华门方向收拢。

郑彪一枚一枚地数着令牌,数到最后一枚时,手顿了顿:这一枚,我留着。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没有刻字,我给每个弟兄都交代一句——当年雁门关,咱们护住了;如今京城,咱们也护得住。弟兄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砚明点了点头,把木箱盖子合拢,推回舱底。他抬头时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回忆的意味:老郑,你还记得那年冬天雁门关大雪,父亲带着咱们烧了敌营的粮草,回来时冻伤了手脚,他坐在火堆边上搓着你左手的冻疮说——

郑彪的独眼眯了眯,接上了话: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他的声音忽然梗了一下,低头用弓梢在矮桌的裂缝里轻轻划了一道,沈将军这话,弟兄们记了十几年了。

正说着,船身极轻地晃了一下。阿武掀帘进来,脸上的表情在灯火里一闪而过:码头来了队官差,领头的是石彪手下那个张千户,正挨船盘查。他们手里有画像,虽说看不清脸,可咱们这条船停在这片芦苇荡里太显眼。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和喝问声,由远及近。沈砚明迅速将那沓信纸塞进油灯底座,郑彪则一把抄起渔网把令牌盖住,又将两根烟杆和半筐干鱼凌乱地堆在面上。油灯被沈砚明换了个方向搁在暗角,从舱口望进来只看见郑彪一个人。

舱门被粗暴地掀开,火把的光猛地涌进来,晃得满舱人影乱晃。一个尖嘴猴腮的官差举着火把探进头,眯着眼四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郑彪脸上:船上装的什么?有没有夹带私货?

郑彪叼着烟杆慢悠悠点着了火,吐了口烟圈出来,正巧把那官差的视线熏得偏了偏:官爷,就几筐海鱼,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还带着腥气呢。他指了指角落的鱼筐,海鱼在筐里扑腾甩尾,把水珠溅到那官差靴面上。

官差往后退了半步,捏着鼻子把火把往舱深处探了探。火光扫过沈砚明的侧影时停了一瞬,沈砚明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正捏着一根烟杆拿火折子点,动作慢吞吞的,脸上还沾了半片鱼鳞。那官差的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两息,正要开口问,郑彪已经塞过去几枚铜钱:官爷辛苦,这大冷天的查船,买碗热茶润润嗓子。

官差掂了掂铜钱,又扫了一眼沈砚明,终于缩回身子:下回在船上待着别乱跑,让人瞧见了还以为窝藏什么逃犯呢。骂骂咧咧地走了。靴声沿着栈桥渐远,火把的光也在芦苇荡外头慢慢移开了。

舱门重新关上,三人都没有立刻出声。沈砚明把那根烟杆放回桌上,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不动声色地在裤腿上擦了擦。郑彪把油灯从暗处移回原处,灯火重新稳稳地跳起来。阿武在舱门口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确认船队走远了,才回来低声说了句没事了。

沈砚明隔着舱壁的缝隙望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彻底沉了,河水暗得像墨,岸边泊着的渔船点起零星的灯火。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碰那几封书信的边角,纸页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油灯底座里藏的信纸取出来重新装好,对郑彪说:明日一早,你带令牌走水路去江南。沿途每过一处渡口,留一枚给当地的老弟兄,让他们按时候往京城聚拢。我今晚去南京,找于少保的门生孙文昭——他在南京兵部任职,手里有当年景泰帝调兵的旧档。

郑彪把弓重新缠好油布,背在肩上:我让人在南京燕子矶等着接您。孙大人那边,我先托人递了话去,他知道您要来。

乌篷船熄了灯,沿着河道悄悄地驶离码头,船桨吃水的声音被夜风压得极轻。沈砚明坐在舱口,望着远处京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暖黄。郑彪站在船头,忽然把手指搁在唇边,吹响了一声低沉的呼哨——三短一长,是雁门关守军夜巡时常用的集结号。哨声顺着河道在夜色里穿行了一程,被风送向两岸。片刻的沉寂之后,河对岸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同样的回响,紧接着更远处又传来一声,一声接一声,像暗夜的河面上有一颗一颗星辰依次亮起来。

郑彪回头冲舱口笑了一下,独眼里的光比油灯还亮:头儿您听,弟兄们都在。

沈砚明靠在舱门框上,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呼哨声此起彼伏,忽然觉得怀里的令牌比方才更重了一些。他把手拢进袖中,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枚父亲传下来的原牌——铜面被他攥了这半晌,已经焐得温热。船行在墨色的河面上,两岸的灯火渐次退远,只有前方的河道在水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船桨拨水的声音,匀匀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夜里替他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

船行了一夜。沈砚明靠在舱壁上,听着船底水流和桨叶拨水的声响交替着,偶尔睁开眼看一眼舱外——河道两岸的村庄灯火在夜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人在暗处数着珠子。他没有真正睡着,但中间有一段时候意识像是沉进了浅水里,模模糊糊地看见父亲坐在书房里刻令牌的样子,铜屑落在桌面上,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成细细的金粉。

天亮时船已经进了南下的河道,两岸的景致从芦苇荡变成了低矮的田垄和零星的瓦房。郑彪蹲在船头煮了一壶粗茶,把碗递给沈砚明时说了句:再过两个时辰到燕子矶,孙大人那边的人会在渡口接。沈砚明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把一夜的困倦冲散了些。他往河道前方望了一眼,晨雾还没有散尽,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白,远处的岸线模糊在水汽里。

日头升到两竿高时,燕子矶的石壁渐渐显出了轮廓。矶头立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枝上系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郑彪把船靠在一处不起眼的野渡口,沈砚明上了岸,回头朝船头拱了拱手。郑彪没有多话,只把船桨往水里一插,冲他点了点头,便撑着船顺流而下了。

老榆树底下站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手里拎着一篮青菜,瞧着像去赶早市的。沈砚明走过去时,那人把菜篮换了个手,低声道:沈爷?孙大人在前头茶棚里等您。他说话时目光没往沈砚明脸上落,像是在跟空气交代,说完便转身沿着田埂走了,脚步不紧不慢的。沈砚明跟在三步之外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菜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门面极窄的茶棚,门口支着块旧木板,上头用粉笔写着两个字。

孙文昭坐在茶棚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见沈砚明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拱了拱手。他比沈砚明想象中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两鬓略有些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瞧着像个教书先生。可他抬眼看人时眼底的那股子锐气,让沈砚明想起了于谦在朝堂上的模样。

沈指挥,久仰。孙文昭的声音不高,伸手替沈砚明倒了杯茶,郑彪的信我前日收到了,石亨的事我已有所耳闻。你想要的景泰年间调兵旧档,我带来了。他从桌下取出一个扁扁的樟木匣子,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纸页,墨迹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纸面干干净净的,显然是被人仔细保管过。

沈砚明接过匣子翻了翻。那是景泰三年到五年的兵部调兵底册,按年份和地区分类,每一册的封面上都有于谦的亲笔签押。他翻到大同那一卷,手指在纸页间慢慢移动,找到石亨侄子被调任大同参将的那一页——底下附着三份批注,最后一份是于谦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此人不宜。沈砚明的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于少保当年就看出石亨的侄子不可用,孙文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目光落在桌上的花生米碟子里,可景泰帝那时倚重石亨,于少保的批注没人理会。这三份批注被压在了兵部档库里,后来石亨复位后曾派人去销毁,被我先一步调了包,把原件换到了南京库房里。他顿了顿,这份东西,如今是坐实石亨侄子军务失职的铁证。你若要拿来跟石亨对质,比那几封书信更有分量。

沈砚明把那页批注看了两遍,轻轻合上匣盖。他没有道谢,只把匣子收进带来的布袋里,拎在手上。茶棚外头传来早市的喧嚷声由远及近,大约是附近的集市开市了。孙文昭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从袖中又摸出一卷窄纸条推过来:还有一桩事。今早我收到南京兵部急报,石亨的侄子昨夜从大同城西的骡马市暗桩里调了一批兵器,装了六辆大车,贴着军需调运的封条往京城方向去了。按脚程算,大约跟你在同一条路上。

沈砚明接过纸条,上面是驿站递送的抄报格式,日期是昨天夜里。他默默算了算路程,六辆大车走官道,速度大约比他这条水路慢上两日。也就是说,等他回到京城时,那些兵器大约刚到通州地界。他抬头看向孙文昭,孙文昭正不紧不慢地剥一颗花生,花生壳扔在碟子边上,动作从容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干系的事。

孙大人,沈砚明把纸条叠好收进怀内,和那几封书信放在一起,于少保当年教你的,也是教我的——该等的时候等,该动的时候动。如今该动了。

孙文昭放下手里的花生,抬眼看了沈砚明一眼,眼底那层清隽的温和底下,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沈指挥说得对。南京兵部这边,我已经备好了三份文书——一份是请调京营协防的,一份是核验大同军需账目的,还有一份,是当年于少保留在档库里的手令,盖着景泰朝的印。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调出来见光。他把三份文书的封面依次在桌角排开,又收回去,沈指挥,这一仗咱们不在沙场上打,在纸上打。可纸上的刀,有时候比铁打的更利。

沈砚明看着孙文昭把那三份文书收回怀中,站起身来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出了茶棚,汇入了街上赶早市的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茶棚里只剩沈砚明一个人坐在角落,桌上那碟花生米还剩大半,茶壶里的水还温着。

他独自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把刚刚得到的几样东西在心里重新归了位——旧档批注、兵器调运的路线、三份备好的文书。桩桩件件像河面上的浮标,连起来就是一条清晰的航道。窗外早市的喧声越发热闹起来,卖菜的、卖鱼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在秋日的阳光下热腾腾地蒸腾着。沈砚明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完最后一小口,放下茶钱,拎起布袋走出了茶棚。

他在燕子矶的渡口等了一刻钟,一艘北上的货船正好靠岸卸货,船老大见他掏了比行情多出一倍的船资,二话没说便让他进了底舱。沈砚明靠着货箱坐下来,布袋搁在膝上。船身随着江水轻轻起伏,底舱暗沉沉的,只有板缝里漏进来一两条细长的光,落在布袋的粗布面上,慢慢移动着。他闭上眼,在船身的摇晃里把今夜要做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那些人的脸、那几份文书的轮廓、河岸两旁呼哨回响的声音——一件一件收进心里,像把线头拢进掌心,等到了地方再依次放开。

船在江面上行了两天一夜。底舱暗沉沉的,只有货箱缝隙漏进来的光柱随着船身摇晃移动,把粗布面上那道细长的亮痕从这边推到那边,又从那边滑回来。沈砚明靠着货箱坐了大半日,把那沓批注旧档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反复推着那些日期和数字,像在棋盘上排布已知的棋子。

中间有一回船靠岸卸了些货,他听见船老大在甲板上跟人说话,声音顺着板缝透下来:往北走的货都紧着发,听说京城那边查得严,通州码头的船要挨个儿翻。沈砚明在底舱里听着,没有动,只把布袋往货箱背后挪了挪。

傍晚的时候,船身重新晃起来,大约是又起航了。他从板缝往外望了一眼,江面上的落日把水天相接处染成一线灼目的红,几只水鸟贴着江面飞过,翅膀尖擦着碎金般的水波。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把那幅天坛祭天的路线图从怀里摸出来,借着缝隙里最后一点天光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天夜里,船到了通州附近的河段。沈砚明没有靠正式的码头下船,而是在城外一处偏僻的野渡口上了岸。船老大收了剩下的船资,把货箱在舱底推了推,什么也没多问便撑船走了。沈砚明沿着河岸走了约莫两里路,在一片柳树林子后面,看见了阿武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阿武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把树枝一扔,迎过来低声道:头儿,您回来了。京城里头这两天动静不少。陈姑爷让您回来先去见他,说是有要紧事。他一边说一边把沈砚明往林子深处引,拨开几丛枯苇,露出一匹拴在树上的矮脚马,马备好了,骑一个时辰能到西直门外的茶棚。

沈砚明翻身上马,阿武在后头拍了一下马臀,那马便撒开蹄子沿着田间小路跑起来。夜色里的田埂被马蹄踩出细碎的声响,两旁的枯草丛里有虫鸣断断续续地响着。他伏在马背上,秋夜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湿土和枯草的气味,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前方的路在月光下泛着淡灰色的光。

西直门外的茶棚还亮着盏昏黄的油灯。沈砚明勒了马,把缰绳系在棚外的柳树上,推门进去时,看见陈景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纸,旁边搁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陈景见他进来,站起来朝他招了一下手,眉间那道一直拧着的褶子在灯火底下明显松了松。

南京那边顺利?陈景问。

顺利。沈砚明在他对面坐下,把布袋搁在桌上,压低声音把孙文昭那边拿到的东西简略说了一遍,连同那六辆大车的消息。陈景听着,手指在桌面慢慢叩了两下,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极窄的纸条推过来:今早苏婉那边递出来的。石亨昨夜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很难看。她估摸着,他大约是知道自己做的事露了马脚,正在给自己加急设防。

沈砚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苏婉的字迹,简短几行,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梅花记号——她在冷宫时用的那个暗号,表示一切安好,但需警惕。他把纸条收好,抬头时看见陈景正把桌上摊开的那卷纸重新卷起来,纸卷的封口处露出半枚印章的痕迹,像是翰林院的印。

我这几日在翰林院翻了些旧档,陈景把纸卷递过来,景泰三年到五年,兵部有十五份关于大同军需的奏议,石亨的侄子经手了其中十二份。我把每份经手人、批复意见和后续执行情况列了一张表,你拿回去看看。里头有几处时间对不上,若拿来跟孙大人那份批注旧档对照,能串出一条完整的链子来。

沈砚明接过纸卷,粗布面的触感隔着布料传递过来,带着陈景书房里常用的那款墨的淡香。他把纸卷放进布袋里,和那叠旧档搁在一起。茶棚外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了。秋夜的凉意从门缝里渗进来,把油灯的焰尖吹得晃了晃。

陈景站起来准备走,临到门口时回头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事。素心让我转告你——你走这两日,后墙底下那棵枣苗又长了三片新叶,她拿棉线围着做了个矮篱,怕被猫踩了。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棚外的土路上渐渐远了。

沈砚明在茶棚里又坐了片刻,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味苦涩,和今早郑彪煮的那壶粗茶一个滋味。他把碗搁下,起身走到棚外牵了马,翻身上了马背,拐上通往城里的那条土路。夜里风冷,他把领口拢了拢,经过城门外那片已经收割过的农田时,忽然勒了勒缰绳,侧头往田埂边上看了一眼——月光下,两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苗排在田埂边上,大约是谁家今年新种的果木,被风吹着细细的枝干轻轻摇了摇,又站住了。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马蹄重新嗒嗒地响起来,沿着进城的方向不快不慢地走着。城门在望了,守门的兵丁举着火把在城洞下面来回走动着,火把的光在秋夜里摇摇晃晃地亮着,像是有人举着一盏信号,告诉他该回来的人,都已经陆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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