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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暗中仍护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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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冷宫出来后的第三日,苏婉独自坐在西厢的窗边,手里握着那支竹笛。秋阳从窗格斜斜地落进来,在笛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没吹,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笛身那道的刻痕,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枣树枝头上,心里却飘回了那间四壁萧然的偏殿。

在冷宫里的那些日子,白天总是长得过分。刘嬷嬷的粥碗一天送来三次,哑婆婆的暗号隔墙响过七八回,剩下的时辰便只能对着窗纸的破洞数漏进来的光斑。可到了傍晚,隔壁的读书声就会准时响起来——朱见深不敢大声念,便把书本贴在墙上,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那声音隔着一层薄墙传过来,闷闷的,却带着股子不甘心被压下去的韧劲。

苏婉起初只是听着。后来有一天,墙那边读到了《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这一句,朱见深反反复复念了七八遍,念得磕磕绊绊的,大约是太傅还没讲到这处,他自己翻到了。苏婉听着那孩子笨拙的诵念声,忽然想起沈砚明给她讲过的事——当年土木堡兵败,英宗被俘,京城人心惶惶,是于谦站在朝堂上把这句话砸在地上的。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叩了三下西墙。

那边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墙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上头是朱见深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苏姐姐?是你不?

苏婉摸了摸身上,没有笔墨。她想了想,拿指甲在纸背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塞回去。片刻后,又一张纸条塞过来:你说《九地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太傅没讲过。我翻书翻到这儿了,读不太懂。

那晚苏婉隔着墙给他讲了一刻钟。她怕隔墙有耳,不敢说太多朝堂上的事,只把比作练武场上被人围住的情形,把比作找准了方向冲出去。朱见深在那边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纸条又送过来:就像沈大哥那天在东宫后园替我挡刺客那样?他在死地,但他冲过去了。

苏婉心里一软。她把纸条叠好压在枕下,在墙上轻轻叩了三声,是的意思。

后来这件事就成了习惯。每天傍晚,墙那边会准时响起两声——朱见深问功课的暗号。苏婉便隔着墙教他,有时是《孙子兵法》里的一句,有时是沈砚明跟她讲过的边关故事,她把那些故事说得浅了些,把兵法化作孩子能懂的比方,一点一点从墙缝里递过去。朱见深学得快,隔几日便会把课堂上学到的内容拿来问她一句,偶尔还夹着一张画了小人儿的纸条,起初只是在字角画个笑脸,后来那小人头上添了顶歪歪的冕旒,后来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字,写得又轻又浅,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想让谁看见。

有一回,朱见深在纸条上写道:苏姐姐,昨夜有人往我窗台上搁了一盘点心,我不敢吃。苏婉收到纸条时心头一紧。她这些日子听刘嬷嬷念叨过,御膳房新调来个管事,是石亨远房的族亲。她想了想,托哑婆婆递了句话出去——第二天,那盘点心被一个小太监手滑打翻了,洒了一地。当天夜里,沈砚明那边的消息就递了进来,说那几个可疑的膳房差役被撤换了。

还有一回,朱见深说太傅这几天讲课心不在焉,案上多了一沓从没见过的文书。苏婉问了问那文书的颜色和封皮,心里咯噔一下——是户部的底册封皮,太傅案上不该有那个。她连夜写了几行字,让哑婆婆转给了沈砚明。过了两日,朱见深又递纸条来:苏姐姐,太傅案上那些文书不见了,他今天讲课精神好多了。

那些日子里,苏婉和朱见深的交流全靠这一面薄墙。她隔墙教他功课的时候,朱见深偶尔会问些孩子气的闲话,比如苏姐姐你冷宫里能不能晒到太阳你吃的粥里有红枣吗沈大哥什么时候能来看我。苏婉便用指甲在纸背面划着答复,划得手指发酸,却每一句都回了。

后来她出来了,朱见深的读书声便再也听不见了。可她偶尔睡前闭上眼,还能想起那道隔墙传过来的闷闷的诵念声,还有纸条末尾那个咧嘴笑的小人儿——冕旒歪歪的,嘴角咧得老大,像是把东宫的日光和御花园的桂花香一并带进了这间冷清的偏殿,告诉她即便在最暗的地方,也有人在墙那边认真地长大着。

她把竹笛搁在窗台上,让秋阳晒着。笛身渐渐有了暖意,她伸手握住,指尖触到二字,仿佛又摸到了墙缝里那些来来回回递送的纸条边缘,粗粝的、毛糙的,却是那段时间里最妥帖的温存。

西厢窗台上那支竹笛晒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收进来时,笛身还带着温温的余热。苏婉把它竖着搁在桌角,正要转身去厨房帮素心择菜,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又急促,不像福伯走路时的节奏。她推门往外看了一眼,见一个小太监正站在门口跟福伯说什么,手里捧着一个扁扁的紫檀木匣子,匣盖上刻着云纹,瞧着是东宫的东西。

福伯把小太监送走后,端着木匣子走到西厢门前,递过来时低声道:东宫差人送来的,说是殿下特地吩咐的,不许假旁人的手。

苏婉接过匣子,触手温沉。她回到桌边坐下来,揭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缎上搁着一卷纸和一样小东西。她把那卷纸展开来,是朱见深的字,比冷宫里那些炭笔写的纸条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都带着练过字的痕迹。信上写着:苏姐姐安好。今日太傅夸我《孙子兵法》背得熟了,全是姐姐教的。我让人把这方小砚台送来给你,是我书房里新得的,石料润得很,磨墨不涩。姐姐在冷宫里没有好墨用,往后有了它,写字就不费劲了。另附一张素笺,是昨日我自己抄的《九地篇》,你瞧瞧我有没有写错。

苏婉把信纸放在一旁,从匣底取出那方小砚台。砚台不过掌心大小,石色青润,摸上去细腻如脂,边角还刻着一枝小小的梅花。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掌心掂了掂,重得很实在。旁边果然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展开来是朱见深抄的《九地篇》,字迹虽还有些稚嫩,但横平竖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她把素笺也看了一遍,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想起在冷宫里隔着墙教他读这篇时的情形——那时他连和两个字都分不太清,念得磕磕绊绊的,如今竟能一笔一划地抄下来了。她把素笺和信纸都小心收好,和那方小砚台一起搁在书桌上,旁边就是那支竹笛。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刻着,一个刻着梅花,隔着几个月的日子,倒像约好了似的。

那天夜里,苏婉铺开一张新的信纸,蘸了朱见深送来的那方小砚台里研的墨,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她写得慢,一笔一划都端正,先谢了太子的砚台,又夸了他抄的《九地篇》写得好,末尾添了一句:殿下若得空,可将《军形篇》也读一读。此篇讲的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殿下读了若有不懂的,可差人带话出来。

她搁下笔等墨干了,把信纸叠好封进信封里。第二天一早托福伯送进了东宫。傍晚时分,回话就带回来了——小太监在门口笑着跟福伯说:殿下收到信可高兴了,饭都多吃了半碗,说等过两日把《军形篇》读完了,还要给苏姐姐抄一份送来。

西厢的灯亮到很晚。苏婉坐在灯下,把那方小砚台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指尖沿着砚沿那道梅花的刻痕走了一圈。陈景从翰林院回来时带了包新买的桂花糕,推门见她坐在桌前对着一方砚台出神,便没出声,只把桂花糕搁在桌角,自己坐在一旁沏了壶茶。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茶香和桂花的甜混在一起,把窗外的秋夜隔得温温软软的。

后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便有小太监从东宫跑一趟沈府。有时是一封信,有时是太子自己画的一幅小画——画的是歪歪扭扭的长城,城墙上站着一个戴冕旒的小人,墙外画了几笔弯弯曲曲的线,大约是瓦剌的兵。苏婉收了画,笑着压在了书案底下,和那方砚台放在一处。

沈砚明来过一回,看见书案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宫新送来的一包松子糖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殿下前日来我这儿,又念叨你了,说苏姐姐什么时候有空再进宫来给他吹笛子。

苏婉剥了颗松子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她朝窗外望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后院那棵枣树的梢头,把半青半红的枣子照得透透亮亮的。她把那支竹笛从窗台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答话,嘴角却弯了起来。

窗台上晒着几颗新收的枣核,是素心今早从后院里拾来的,说等明年春天埋进土里,大约又能长出新的苗来。苏婉伸手把其中一颗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让秋末的日头继续晒着。

三天后的午后,那方小砚台在桌角还泛着青润的光,又一个小太监从东宫跑了来。这回送的不是木匣,是个粗布套子,解开来看,里头是一卷抄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比上一回厚得多。苏婉展开来,是朱见深亲手抄的《军形篇》全文,从头到尾十三个段落,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比上次那篇又稳了些许。末尾没有签名,只在页脚画了一只简笔的小麻雀,翅膀张开着,像是正在学飞。

苏婉把素笺从头看到尾,在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这一行停了停。朱见深把藏于九地四个字描了又描,比旁的句子墨色都重些,像是琢磨了很久才落笔。她抚着那片重墨,忽然想起在冷宫里的那些傍晚,那孩子隔墙问是什么意思,她没法比划,只好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个洞,说藏就是把自己藏好,等着该出来的时候。如今他把这句写得这么沉,大约是记住了。

素笺末尾夹着一张裁得细细的小纸条,上头是朱见深的字,比正文潦草一些:苏姐姐,《军形篇》我读完了,太傅说意思对了大半。可我还有一句没想明白——胜可知而不可为,为什么不可为呢?若是我知道自己能赢,为什么不能去做?

苏婉把纸条看了两遍。她想了想,铺开信纸,把这句话先念了一遍,然后写道:殿下问的好。譬如春耕,农人知道种下好的种子、勤加浇水,秋来便有收成,这叫胜可知。可他不能拔着禾苗让它一夜长高,拔了反倒枯死,这叫不可为。殿下治国亦是此理,知道何为对的事便日日去做,但不可急于求成。日子久了,禾苗自然长成了,天下自然安定了。

她把信纸晾干叠好,又想起什么,另取了一张薄笺,简简单单画了个小人儿站在麦田边,麦苗才到膝盖高,小人儿弯着腰给它们浇水。她画得粗疏,却格外用心,添了几笔歪歪扭扭的雨丝从云里落下来。画完看了看,自己也觉得不像样,可还是夹进了信纸里。

信送出去后的第二天,东宫的回音就来了。小太监这回多站了一会儿,笑眯眯地说:殿下看了您的回信,高兴得在书房里转了三圈,把太傅刚送来的茶都忘喝了。他把带来的东西递上来——是一包新制的桂花蜜饯,封口贴着一张裁得四四方方的红纸,上头画着戴冕旒的小人儿正弯着腰浇水,旁边的麦苗比上一张高了一截。

苏婉看了那张画,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蜜饯拆开尝了一颗,桂花的香混着蜜糖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和窗外秋末的风一起,把这一整个下午衬得绵软又温煦。

陈景下值回来时,见苏婉坐在窗边对着张红纸笑,便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打量了那小人儿几眼,慢悠悠地说:这麦苗长势不错。按照这速度,再过三五回,大约能收成了。

苏婉抬头横了他一眼,两人都笑了。她把那张红纸小心地收进书桌抽屉里,和此前积攒的那些纸条、素笺、画稿搁在一处,抽屉里已经攒了薄薄一沓了。她合上抽屉时拿手指按了按,像是把这几个月来隔墙递送的那些字句一并妥帖地压住了。

入夜后风凉了些。苏婉把那支竹笛拿起来试了个音,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笛孔上,她想了想,吹了一小段极轻的《折杨柳》。调子断断续续的,比上回在东宫教太子时稳了些许,有一段甚至吹出了连贯的旋律。她吹完这一小段便停了,把笛子搁回桌上,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只有远处隐隐的梆子声和院墙外落叶被风卷过路面的沙沙响。

隔了几天,沈砚明从外面回来时带了个消息。他在东宫陪太子练了一回骑射,回来跟苏婉说:殿下的骑射长进不少,但功课更让我在意。他今儿问了我一句——沈大哥,你说农人浇完了水,是不是就该等着?

沈砚明说到这儿看了苏婉一眼,眼底有些笑意:我说是啊,浇完了水就等着日头晒、等着时节过。殿下听了,点了点头,说那我等着。我一问才知道,是你跟他讲过种庄稼的道理。

苏婉正坐在桌边整理素心晒干的枣核,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只嘴角弯了弯:他听进去了就好。

她把最后一颗枣核放进小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往窗外望了一眼。秋末的天高而净,院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的枝干,在空中划出利落的线条。后院墙角那个埋了枣核的小土坑已经被素心拿碎石子围了一圈,上头压了块青瓦片防野猫扒动,瓦片上搁着一片刚落下的枯叶,被风吹得轻轻翻了翻面,又落回去不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越发深了。院里的枣树叶子从青绿转成枯黄,一阵风过便簌簌落下一层。素心每日早起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薄薄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亮,她把那些落叶拢在槐树根底下沤肥,又把最后一茬晒干的红枣收进坛子里封好。

苏婉每隔三五日便收到一封东宫的信。起初是问《军形篇》里没想明白的句子,后来又问《兵势篇》中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的意思。她一一回了,每条都写得浅白,间或画一两幅简笔小画添在信末——有时是一个小人站在山头上往下看,有时是两军对垒的小旗子,画得歪歪扭扭,可朱见深回信时总说看懂了看懂了,然后在自己的回信里也照着画一幅。

陈景在一旁看着那些来来回回的信件,偶尔打趣一句你这算不算给太子开私塾,苏婉便拿桂花蜜饯堵他的嘴。

十月底的一天,福伯从外面回来时多带了个消息。他放下菜篮子,凑到堂屋门口说了一声:刑部今早把石亨的案子结了。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私调禁军,十三条罪状都坐实了,家产抄没,本人秋后问斩。石彪一并拿了,赵成的供词和牵机引的物证都核过了,板上钉钉的事。

沈砚明正坐在堂屋里翻书,闻言合上书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素心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在案板上擀开了。苏婉站在西厢的廊下,晨光落在她肩头,她垂着眼帘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支竹笛从窗台上拿起来,擦了一遍,又搁回去。

那天午后,东宫的信又来了。这回的信纸比往日厚实些,拆开来只有几行字,字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工整:苏姐姐,太傅今早跟我说,石亨的案子结了。他说当年景泰爷在位时,石亨就曾在朝中兴风作浪,如今总算是清了。太傅说我该高兴,可我没有多高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以后不用再替我在冷宫里担心了。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等我长大了,我要让你看看,你教的那些道理,我没有白学。苏姐姐,你记得替我留着那支笛子,等我学会吹了,要跟你合一段。

苏婉拿着信纸站在窗边,秋阳从窗格透进来,把她手里的纸页照得透亮。她把信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书桌抽屉里,和积攒的那一沓放在一起。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像是把秋天最后一桩悬着的事妥帖地归了位。

傍晚时素心端了一碗新炖的梨汤进来,说是秋燥,润润嗓子。苏婉接过来慢慢喝着,梨汤里搁了冰糖和几粒枸杞,甜润润的从喉咙滑下去。她忽然想起冷宫里那碗寡淡的米粥和窗台上晒着的枇杷核,想起墙那边闷闷的读书声和那些从砖缝里递过来的纸条。那些日子如今隔着薄薄一重秋阳往回看,竟也不觉得苦了,倒像是往井底投了一颗石子,等回声终于传上来时,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余几圈淡淡的纹。

她把碗还给素心时,开口问了一句:后墙底下那颗枣核,开春了能发芽吗?

素心收了碗,想了想说:我在那坑边上围了一圈碎石子,又盖了瓦片,野猫扒不动。土也踩实了,等明年雨水一下来,大约就能冒芽。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埋的那颗,我也在边上拿小石子摆了个记号。到时候哪颗是枣树哪颗是枇杷,分得清。

苏婉听了,没有答话,只是站在廊下望着后院墙角的方向。暮色正从院墙外漫进来,把那块青瓦片染成暖融融的暗红色,边上果然围了一圈白石,在薄暮里泛着淡淡的白。晚风从枣树枝桠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土里慢慢地、安静地探着根须,等着来年开春时那场透透的雨水。

夜里苏婉提笔给朱见深写了回信。她想了想,落笔写了一句:殿下放心,笛子我给殿下留着。殿下好好读书,什么时候学会了,咱们合一首完整的《折杨柳》。写完了又添了一行小字:今冬若有雪,殿下记得在廊下堆个雪人儿,眼睛用两颗桂圆核,嘴巴画个弯弯的——等我下次进宫,看看它化没化。信纸晾干叠好时,月光正从窗外涌进来,把书案上那方小砚台的青润石色照得微微泛亮。她伸手摸了摸砚沿那道梅花的刻痕,指尖触感细腻而温润,像隔了薄薄一层光,摸到了一只认真握笔的、小小的手。

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些。十一月初五的清晨,苏婉推开窗时,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连后院墙角那块青瓦片都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边沿一圈。她把竹笛从窗台上拿起来抖了抖,笛身上沾的雪粒簌簌落下,在手心里化了浅浅一片水痕。

素心在廊下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比扫落叶时清脆许多,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明晰。砚敏从东厢跑出来,蹲在廊檐下头伸手接雪,接了几片便缩回手哈着气喊冷,又忍不住伸出去继续接。苏婉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那支竹笛擦了擦,搁回窗台上,没再合窗。

午后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露了露脸,把院里的雪照得白晃晃的。苏婉坐在书桌前翻一本陈景从翰林院带回来的旧志,正看到宣府一带的关隘图,听见前院有人说话。她搁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福伯正领着一个穿灰袄的小太监往后院走,那小太监袖口鼓鼓囊囊的,怀里像是揣了东西。

灰袄小太监在廊下站定,冲苏婉躬身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粗布包袱递上来:苏姑娘,殿下让小的送来的。说今冬头一场雪,给姑娘看个玩意儿。

苏婉接过来,包袱外面还沾着细碎的雪末,触手微凉。她道了谢,等小太监跟着福伯去前院喝热茶了,才进屋解开包袱。里头是个拳头大的小雪人——用干净的白棉布裹着,底下垫了厚厚一层碎棉絮护着,大约是怕路上化了。雪人捏得圆滚滚的,两颗桂圆核嵌在脸上当眼睛,嘴巴用一小截炭笔画了个大大的弯弯的弧。雪人的脑袋上还顶着一片小小的枯叶,像是做了帽子。

旁边附了一张纸条,是朱见深的字:苏姐姐,今早我在东宫院子里堆了一个,这个是给你也堆的。天冷,我让人用棉絮裹着送来了,你瞧瞧像不像我?嘴巴画得大一些,因为你在信里说要画个弯弯的——我画了好几遍,这个最弯!

苏婉把纸条放在桌上,又低头去看那个小雪人。桂圆核的黑眼珠安安静静地对着她,炭笔画的嘴角弯得极高,几乎要咧到腮帮子上去,衬着圆滚滚的身子,看着格外憨气。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雪人的头顶那片枯叶,叶子在她指尖碎了边角,又落回雪上。屋里暖,雪人底部的轮廓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那两颗桂圆核嵌着的眼窝边缘渗出细细的水珠,像是小雪人在悄悄地掉眼泪,又像是在笑。

苏婉没有把它挪到窗外去。她在桌上找了只浅口的青瓷碟,把雪人连着棉絮一起移进去,搁在书桌靠里的位置,不让日头晒着。陈景傍晚回来时看见了,搁下手里的书卷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笔架上摘了支最细的笔,在雪人旁边的小碟子沿上画了一行极小的字:今冬见雪,即见故人。字小得几乎看不见,苏婉凑近了才辨认出来。她没说什么,只把那碟子往书桌更阴凉的地方挪了挪。

第二天雪人化了大半,只剩底下一个小圆墩和两颗掉在碟底的桂圆核。那截炭笔画的大弯嘴洇开了,洇成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迹,在碟面上模糊着。苏婉把两颗桂圆核收起来洗干净,搁在窗台上晾着,和之前攒的枇杷核、枣核放在一处,排成了一小排,大大小小的。化了的雪水她拿棉布吸干了,把那青瓷碟洗净擦干,又放回书桌原处。

第三天,东宫又来了信。这回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字迹比往日都用力,几乎要透到纸背去:苏姐姐,今早太傅夸我了。他说我讲藏于九地讲得好,问我跟谁学的。我说是我自己想的。苏姐姐,我没提你。可我心里知道,是你教的。

苏婉把这张纸读了三遍。她搁下信纸,往窗外看了一眼——院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墙角背阴处还留着几块残白。槐树枝头的雪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湿痕,过一会儿便蒸发了,了无痕迹。她收回目光,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先前那一沓堆在一处。

抽屉合上时,她摸到了那块在冷宫里捡到的字玉佩,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月光照在玉佩上,把那行丁卯年冬,荷枯的小字映得分明。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空荡荡的,没有字。她想了想,从桌上拿了那支最细的笔,蘸了墨,在空的那面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丙戌年冬,雪后初霁。写完等墨干了,才把玉佩重新放回抽屉底层,合上了抽屉。

窗外又起了风,把檐角残存的雪粒吹下来一些,落在窗台上那排果核之间。苏婉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合拢了半扇。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稳了稳,重新亮起来,把书桌上那方小砚台的青润石色照得温温的。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正慢慢沉进院墙后面,而窗台上那排果核安安静静地靠着窗沿,在渐深的暮色里依次排开,像是等着下一场雪来的时候,一颗一颗地,再被什么人的指头轻轻盖上一层白。

腊月里又落了两场雪。头一场薄,檐角才白了半边,隔日便化尽了;第二场下得密,从傍晚一直飘到后半夜,把整座院子的青砖都盖得严严实实。苏婉第二天早起推窗时,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了不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的雪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树根底下那丛围了碎石的土坑上,盖了薄薄一层白。

她穿了件厚棉袄,拢着手走到后院墙根下蹲下来。那排被素心围了碎石的土坑埋在雪里,只能看见白石子的边沿露出一点。她伸手拨开表面的浮雪,指尖触到那块青瓦片,瓦片底下压着的土冻得硬邦邦的,戳不动。她缩回手搓了搓,又替那坑把雪重新拢了拢,像是替土里那两颗果核盖了层被子。

素心从廊下走过,端着一碗热豆浆,见苏婉蹲在墙根底下,便走过来看了一眼:雪盖着好,开春化雪时有水渗下去,比浇水还匀。她把豆浆碗递过来,趁热喝了,别冻着。

苏婉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里搁了糖,甜丝丝地顺着喉咙暖下去。她站起来,和素心并肩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整个院子白茫茫的,连槐树的枝干都裹了一层银边,东厢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冷光。

腊月下旬,东宫的信来得比往常勤些。朱见深在信里说他刚考完一年的课业,太傅给了个,他特意把那张批了字的答卷裁下来,夹在信纸里一并送来了。苏婉把那张答卷展开看了一遍,上面是《孙子兵法·九地篇》的策论,句句都是她隔墙教过的那些道理,只是用词比他自己的话稳妥了许多,显然是下了功夫去打磨过的。太傅在卷尾批了四个字:见解独到,另有一行小字:然文辞尚稚,宜多诵经典。

苏婉把答卷看了两遍,叠好放回信匣里,取了纸笔回信。她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殿下得了甲等,臣妇亦与有荣焉。然太傅所言多诵经典四字,比那个字更重,殿下不妨细细想一想。写完了吹干墨迹叠好,又添了几颗去年秋天收的干枣进去,拿帕子包了系在信纸外面,托福伯送了进去。

除夕那天,沈府的院子里早早挂起了素色灯笼。福伯把门楣上那块文武世家的匾额擦了一遍,虽然没换新的红灯笼,却拿红纸剪了几个福字贴在门板和窗棂上。素心从一大早就进了厨房,和面、剁馅、拌凉菜,灶上的笼屉白气腾腾地冒着。砚敏在廊下贴窗花,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糊了一手浆糊。陈景和苏婉都留在了沈府过年,苏婉搬了个小凳坐在厨房门口替素心剥蒜,蒜皮扔了一地,蒜香混着灶台上的肉香,把整座院子熏得暖烘烘的。

沈老太太难得从屋里出来坐了一会儿,靠在一把太师椅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忙里忙外,脸上的褶子被灯笼的光映得软和了许多。她看了苏婉一眼,慢慢说了句:婉儿,你脸上有肉了,上个月回来时瘦得跟杆似的。

苏婉正在剥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朝老太太笑了笑:奶奶记性好,上个月的账都记着呢。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年夜饭摆上来时,八仙桌被碗碟占得满满的。素心炖了羊骨汤,煨了红烧肉,蒸了条鱼,还炸了一碟藕夹。苏婉做了盘枣泥糕和一碗银耳红枣羹,是素心在灶上替她看着火的。砚敏抢着坐到了沈砚明旁边,拿筷子戳了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一家人围着桌坐下,碗筷的碰响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把窗外的严寒隔得远远的。

沈砚明给老太太斟了杯温的黄酒,自己也倒了半杯,端着酒盏站起来冲众人虚虚晃了一圈,没说什么豪壮话,只说了句:今年平安过了,明年也平安。他仰头把酒喝了,又坐下来添了碗饭。苏婉坐在对面,看见素心正拿筷子替沈砚明夹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那样,便低下头笑了笑,把碗里的枣泥糕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陈景。

陈景接过那半块糕,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凑过来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做的枣泥糕比家里的甜。

苏婉没抬头,只管低头喝汤。耳尖那点淡淡的粉在灯笼光里一晃而过,又被热气蒙住了。

夜里守岁时,砚敏撑不住先睡了,福伯把东厢的炭盆又添了两块,替她掖好被子才出来。剩下的人坐在堂屋里围着炭火磕瓜子,花生壳扔在火盆边沿,偶尔被火星溅到,发出一瞬小小的焦香。苏婉靠着椅背,把竹笛横在膝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笛身那道的刻痕。窗外零星响了几声爆竹,大约是巷口哪家放的,响了几声便歇了,又恢复了冬夜的安静。

沈砚明靠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翻了两页便合上了,望着炭火出神。素心拿了根火钳拨了拨炭,火苗跳了跳,把堂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润润的。苏婉看着这圈火光里的几张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年,大约是她这些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没有悬在头顶的刀,没有隔墙传递的密信,没有半夜被叩开的门。窗外有雪,屋里有火,桌上有吃剩的枣泥糕,膝上有竹笛,旁边坐着陈景,对面是沈砚明和素心——圆圆满满的一桌子人,一个也没少。

开春的头一场雨来得很静。二月末的夜里落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第二天早上起来,墙角的雪早就化尽了,青砖缝里的土潮润润的,露出几星嫩绿的草芽。苏婉吃完早饭便去了后院墙根底下蹲着看,那块青瓦片还在,边沿的碎石子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把瓦片揭开,底下的土被春雨浸透了,又软又润,隐约能看见中间鼓起了一个极小的土包。

素心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拨了拨那个小土包边缘的土,指尖触到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芽尖。发了。素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了那根刚醒过来的东西,枣核比枇杷核先冒头,大约是一冬天攒够了劲儿。

苏婉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那根白芽只有米粒长短,藏在深色的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地笼着那根芽尖,感受到从土里透上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暖。她收回手,替那颗土包把碎石子重新拢了拢,把青瓦片虚虚地盖回去,留了一道缝让芽尖能透透气。

当天午后,东宫的信随着雨后的清风一道来了。小太监在门口跺了跺靴底的泥,从怀里掏出一个比巴掌还大的粗布包递进来。苏婉拆开看,里头是一幅画——朱见深自己画的,画面上是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苗,底下写了一行字:苏姐姐,我开春在东宫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枣树。太傅说等它长大要十年。我说我等得了。

苏婉把画举到窗外的光里看了一会儿。画上的小树苗虽然画得稚拙,可根须画得很细很长,扎在土里像牢牢攥着什么的拳头。她看完了把画收进书桌抽屉,和那一沓积攒的信纸、素笺、画稿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装满了,她伸手按了按,又把那方小砚台挪了挪位置,才勉强合上抽屉。

窗台上那排果核还在,经过一个冬天的干燥,颜色比刚收时深了不少。苏婉伸手拨了拨其中一颗,指腹触到果核表面细密的纹路,粗糙而实在。她把那颗枣核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暖了暖,又放回原处,然后拿起那支竹笛站到窗边,对着雨后清透的天光吹了一小段曲子。

音调从窗子里飘出去,掠过院里刚冒头的草芽和墙角掀了道缝的青瓦片,穿过湿漉漉的槐树枝,一直飘到了院墙外面。风把笛声托着往上走了一程,落在墙头歇着的一只灰麻雀旁边,那鸟歪了歪头,抖了抖翅膀,像是也听了片刻,然后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后院那棵刚冒出两片嫩叶的小苗旁边,啄了啄湿土,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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