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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传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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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冷宫出来已有些时日,可苏婉始终没能把那些夜里隔墙传信的节奏彻底放下。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会下意识地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一听,像在等西墙那边传来什么动静——虽然她如今住的西厢窗外只有一株新栽的枣苗,和东宫隔着重重宫墙与街巷,再不会有闷闷的读书声从隔壁传过来了。

可那条路还在。

苏婉坐在书桌前,摊开一件旧棉袍。袍子是沈毅当年镇守雁门关时穿过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盘扣少了一颗,是素心前几日从箱底翻出来的,说这料子厚实,拆了能给砚敏缝件冬衣。苏婉却把这件袍子留下了,拿针线细细地补着袖口的毛边,一针一针走得密。素心见了也没多问,只从针线篮里给她挑了卷颜色相近的棉线搁在手边。

棉袍的暗纹是沈家独有的雁回纹,看着像乱飞的线条,实则藏着编码。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苏婉在冷宫那段时间,沈砚明隔着墙给她递过一张雁回纹的对照表——那时是为了让她能看懂墙外传进来的消息,后来她出来了,这张表就压在了西厢书桌的抽屉底下,和朱见深送来的那些画稿放在一处。

补完最后一针,苏婉把袍子翻过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照了照。她借着补袖口的针脚,在夹层里塞了一张薄薄的棉纸。纸上用雁回纹写着:石亨重贿西角门守将张彪,其左耳垂有痣。祭天礼器入西角门时,将由张彪亲核。另,御膳房已有人接应,可于祭天当日调换太子膳点。纸角画了个简笔的小灯笼,灯笼穗子打了三个结,是一切就绪的暗记。

她把袍子叠成方块,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系了个活结。放下包袱时,她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院里的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干在秋末的天色里划出利落的线条。墙角那棵枣苗被素心拿棉线围了一圈矮篱,有三片新叶从枝顶伸出来,嫩绿的,在这片枯色里格外显眼。

傍晚时分,素心过来送了一碗热汤。苏婉接过汤碗时,低声说了一句:大嫂,明日送菜的王大娘还来吗?

素心正在替她把桌上散落的针线收进篮子里,闻言手上动作没停:来的。她家小孙子的满月酒刚办完,这两日逢双日子都来。她把针线篮搁回柜角,转身看了苏婉一眼,目光在那件叠好的蓝布包袱上停了一瞬,要不要我多买两把菠菜?

买三把。苏婉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往胸口蔓延。

素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空了的茶盘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响着,经过西厢门口时顿了一下,大约是弯腰把那棵枣苗周围的棉线篱又整了整,然后才往厨房方向去了。

次日天未亮透,王大娘的菜担便从后门进来了。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沾着泥,一对扁担把菜筐压得微微弯着。进了后院,她放下担子时眼睛飞快地冲苏婉眨了三下——那是从冷宫起就一直用的暗号,表示一路无事。

苏姑娘,今儿的萝卜鲜得很,给您留了几个脆的。王大娘弯腰从筐底摸出几根带泥的白萝卜搁在灶台边。苏婉走过去蹲下来挑拣萝卜,趁两人挨着的功夫,把那蓝布包袱塞进菜筐底层,上头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菠菜和两把韭菜,遮得严严实实。

苏婉递过去一个油纸包:这是攒的几个铜板,您拿着给小孙子买块糖吃。油纸包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折成了菱形,是雁回纹的收信标记。王大娘接过油纸包时用手心掂了掂,拇指在菱形折角上按了一下,心里便有数了。她挑起担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冲苏婉笑了笑,嘴里吆喝起来:新鲜菠菜萝卜嘞——声音穿过后巷,渐渐被晨间的市声盖过了。

苏婉站在廊下目送她出去。晨光已经升过了院墙,把后院那棵枣苗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她弯腰把那几根带泥的萝卜拿起来搁在厨房的菜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听见前院传来福伯开门闩的声响和麻雀在槐树枝头扑棱翅膀的动静。一切都是寻常的、安稳的,就像这府里每一天的早晨。

通州码头的乌篷船上,郑彪在午后收到了那只蓝布包袱。他把棉袍夹层拆开,抽出棉纸,就着船头透进来的日光,手指沿着那些雁回纹的线条依次划过,嘴里默默读着。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把棉纸凑近油灯点燃了。纸页蜷曲发黑,灰烬落进河水里,被水流一卷便散了。

阿武,郑彪把船桨搁在膝上,去给赵成送句话——西角门守将左耳垂有痣,让他盯着这个人。祭天那日礼器经西角门入时,咱们的人提前两刻钟在角门外头候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香囊,上面绣着半朵梅花,这个,你找可靠的人递到沈府去,交给苏姑娘。就说风已上路,只等花开

阿武接了香囊揣好,跳上一条小舢板划走了。郑彪独自坐在船头,把方才那件棉袍的夹层重新压平,又拿针线粗粗地封了几针,叠好收进舱底的木箱里。他抬头往北面的天空望了一眼,水鸟正沿着河道低低地飞,翅膀擦过水面泛起几圈细纹。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了碰那枚雁门旧部的令牌边缘,铜面被日光晒得微温,和河水的凉意交替着贴在掌心,像是某种关于时机的、不紧不慢的节拍。

沈府西厢的窗台上,傍晚时多了一样东西。苏婉从窗沿取下来时,看见那只绣了半朵梅花的香囊,口子用红绳系着,捏一捏能摸到里面干花细碎的棱角。她解开红绳凑近闻了闻,干梅花的清冽香气混着一点松木的淡味,和雁门关风里常带的那种干燥的草木气息很像。她拿着香囊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系回窗台上,而是把它挂在了书桌边沿,和那支竹笛并排悬着。香囊轻轻晃了两下便停住了,梅花半开的绣面朝着窗外,正对着后院墙根下那棵枣苗的方向。

夜里她坐在灯前翻开那本《孙子兵法》,书页间夹着朱见深从前在冷宫里递来的那些小纸条,歪歪扭扭的字和画着举盾牌的小人。她把这些纸条一张张拿出来铺在桌上,按日期排了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依次收回去合上书页。纸页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帖地安放回了原处。窗台上那排晒干的果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她伸手拨了拨其中一颗,然后吹了灯躺下来。夜色漫进屋里时,她听见院墙外面远远传来一声更鼓,笃——笃——笃——三下,匀匀的,像是有人在暗处替她等着什么。

第二日清晨,苏婉醒来时,窗外正下着细密的雨丝。雨不大,落在屋檐和院里的青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把秋末残存的几片枯叶从槐树枝上敲落下来。她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湿润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地沁在脸上。书桌边沿挂着的那只绣梅香囊被风轻轻吹动,晃了两下便安分下来。

她洗漱完走到廊下,看见素心正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拿一根细竹签拨弄那棵枣苗周围的土。雨丝落在她肩上,在她青灰色的外衫上留下星星点点深色的印子。苏婉从檐下取了把伞走过去替她撑开,素心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竹签搁在一旁,指着枣苗根部说:你看,昨天那三片新叶又长大了些,今早雨一浇,颜色更绿了。她说着往边上让了让,好让苏婉看清。

枣苗确实比前两日高了些,细嫩的茎秆在雨水里笔直地立着,枝顶那三片叶子舒展开来,叶面亮晶晶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下去,渗进根部的土里。苏婉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叶子,叶面微凉,触感薄而韧,和她料想的一样。

吃早饭时,砚敏坐在桌边掰馒头泡进粥里,忽然抬头问了一句:苏姐姐,你那个香囊里装的是什么花?我闻着像是梅花。

苏婉正要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答道:是梅花。晒干了的,闻着有股清冽的香。她没有多解释,砚敏也没再追问,低头把泡软的馒头捞起来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

饭后雨小了些,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苏婉坐在书桌前,把那本《孙子兵法》摊开放在面前,却没有看。她手里捏着那只香囊的红绳系口,慢慢地绕着指尖缠了一圈又松开,再缠一圈。窗外的雨声细微绵长,像是把整个院子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寂静里。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块棉布,裁成掌心大小,用针线在边上锁了一道边。

她提笔在棉布上写了几行极小的字:御膳房三人已就位。张彪当值时辰为辰初至午正。若西角门有异,以城门楼上灯笼数目为号。两盏为安,三盏为警。写完了等墨干透,把棉布叠成窄条,塞进那只香囊的夹层里——她昨夜睡前仔细拆过香囊的底边,发现里面那层衬布里恰好有一道不显眼的暗袋,放这样的纸条正合适。她把底边重新缝好,针脚压得平平的,看不出一丝拆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把香囊重新挂回书桌边沿,让它和竹笛并排悬着。雨雾从半开的窗缝里渗进来一点,在香囊的绸面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像缀了一层碎钻。

午后的雨彻底停了。苏婉去后院收晾衣绳上被雨淋过的衣裳时,福伯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网兜新买的柿子,红彤彤的,搁在廊下的石桌上。他放下柿子时往苏婉这边走了两步,趁着弯腰理菜筐的功夫低声说了句:王大娘让带了话——郑将军那边已经布置下去了,西角门的人手已到位,让姑娘安心。另有一桩,太子殿下今早又问了苏姐姐,说上回那幅画收到了没有,若收到了,下次他还画。

苏婉把收下来的衣裳搭在手臂上,冲福伯点了点头,声音和平时一样:收到了。请殿下下回画一棵高一些的树,跟东宫院子里那棵差不多就好。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前院。苏婉抱着衣裳走回西厢,经过廊下时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在进门的那一刻侧头往院墙外望了一眼——雨后的天空洗得干干净净的,淡淡的蓝里浮着几缕薄云。她收回目光进了屋,把那件收下来的旧棉袍叠好放进柜子里,指尖在袍面上轻轻压了压,像是在确认那几道缝线还牢固着。柜门合上时,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的雨后阳光恰好落在书桌边沿,把那枚梅花香囊的绣面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有一朵真正的梅花正在秋末的风里慢慢地绽开。

接连两日,沈府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秋末的风把槐树枝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光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色里画出简净的线条。苏婉每日照常吃饭、做针线、翻几页书,偶尔到后院看看那棵枣苗。苗又长高了些许,最顶端的叶片已经从嫩绿转为深碧,边缘微微卷着,大约是夜里的风凉了。

第三日清晨,王大娘的菜担照例从后门进来。这回她带的是一筐冬笋和两把水灵灵的芹菜,搁在灶台边时,趁弯腰分拣的功夫,往苏婉手心里塞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包。苏婉接了没有立刻看,先帮王大娘把冬笋码进厨房的陶缸里,又拿了几根芹菜放在盆里浸上水,才转身回了西厢。

油纸包里是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拆开来是郑彪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随手拿笔在膝盖上写的:西角门外已安插六人,扮作茶摊伙计和卖香烛的小贩。张彪当值的时辰对上了。另,石亨昨夜召张彪入府密谈,出府时张彪袖中鼓胀,携一匣而去。匣形似装文书之匣。留意东宫侧门出入。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短横——是郑彪在雁门关时惯用的标记。

苏婉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中。她没有立刻回信,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方小砚台研了一池新墨,取了条干净的棉布条,提笔写了几行字:东宫侧门守将有几人?是否换防?若人手可及,请盯侧门车马出入。另,我这边随时可动。写完了晾干叠好,寻了个空着的蜜饯罐子,把布条卷成小卷塞进罐底的干桂花里,重新旋紧了盖子。

傍晚时分,福伯去前街打酱油时,顺道把这罐蜜饯送到了苏婉外祖父府上。罐子在路上转了一道手,最后由一个去通州送货的脚夫带上了路。这是苏婉和郑彪之间约定好的第三条渠道,平日不用,只当紧急通信的备用线。罐子里的桂花和蜜饯能遮住纸条的气味,就算中途被打开查验,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吃食。

夜里苏婉把那本《孙子兵法》翻到夹着朱见深纸条的那一页,把新收到的那封郑彪的信也夹在了同一页里。书页合上时,两样东西隔着纸页挨着,一边是石亨密谋的动向,一边是太子画的举盾牌的小人,一重一轻,在同一本书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第二天午后,东宫的信到了。这回的信纸比往常厚实些,拆开来,是朱见深照着苏婉上回的要求画的一幅画——一棵比上回高了很多的树,树干粗了些,枝头画了好几片叶子,底下站着个小人儿,仰着头在数叶子。旁边写着一行字:苏姐姐,这树长高了。等到明年这时候,它就能给我遮阴了。我等得了。

苏婉把画看了许久。画上的树虽然画得还有些歪,但树干确实比上回那幅粗了许多,枝叶也多了不少,能看出是特意下了功夫去练习的。她把画收进抽屉时,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瞬,想了想,又把画拿出来,铺在桌上,提笔在画纸的背面写了一句回话:树一年比一年高,殿下也一年比一年稳。等树能遮阴的时候,殿下大约已经比树还高了。写完了把画叠好放回信封,让福伯明日一早送进宫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檐角垂着的一串干辣椒轻轻碰着墙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婉走到窗前把窗子关拢了半扇,目光落在后院墙角那棵枣苗上——它在暮色里站得笔直,最顶上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颤了颤,又稳住了。她把剩余的半扇窗也合拢了,窗纸把最后一点天光挡在外面,屋里暗下来,灯盏里的火苗显得越发安定,稳稳地燃着,像等在风里的那一点点不肯灭的光。

又过了两日。夜里起了风,把院墙外几棵秃树的枯枝吹得呜呜地响。苏婉躺在床上听着风穿过巷子的声音,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干脆披了外衫坐起来。她没有点灯,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边摸过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慢慢走了一遍,又合上书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福伯从外面回来时,袖口里裹着一片油纸包的干荷叶,递给苏婉时说是菜市口卖莲藕的老汉塞的,说给沈家姑娘包莲子用。苏婉接过来进了屋,拆开荷叶,里面是一张裁得极窄的纸条,比往常的都薄,像是从什么地方紧急撕下来的。郑彪的笔迹比上回更潦草:张彪昨夜至通州,与一穿黑衣者密谈于码头货栈。黑衣者面貌未辨,然腰悬玉牌,形制似宫中所用。今晨张彪已返京。风紧,慎。

苏婉把纸条反复看了三遍。形制似宫中所用——这句话让她心里沉了沉。石亨的网已经不止在府外了,宫里头大约也还有人替他递话传信。她把纸条在灯上烧了,灰烬冲进茶盏里化了,倒进后院的土里。做完这些她走回书房,把那方小砚台研了墨,铺开棉布条,落笔只写了一行字:东宫侧门若见黑布帷车出入,务必报我。御膳房三人今明两日不动。写完叠好,用一小块蜡封了口,放进空了的药包纸里。

午后,王大娘没有来。来的是个面生的货郎,挑着两筐干果在沈府后巷歇脚,靠着墙根剥花生吃。福伯出门倒垃圾时跟他搭了两句话,回来时袖子里多了个粗纸卷。苏婉接过纸卷展开,是一份手抄的祭天仪仗行进时辰表,旁边的批注是沈砚明的字迹,一笔一划都认得——他把仪仗经过的三个拐角重点圈了出来,在每个圈旁注了此处可布此处需撤此处留人几行小字。纸卷末端画了一条横线,线尾点了三个点,是雁门旧部旧时常用的记号,意思是我已回京。

苏婉把时辰表看了两遍,心里把那三个拐角的位置默记了一遍,然后把纸卷也烧了。灰烬落进铜盆时,她抬头往窗外望了一眼——后院墙根下那棵枣苗在薄薄的日头里站着,影子被拉得细细的,投在青瓦片旁边。她收回目光,把那方小砚台的盖子盖好,放进抽屉里,和积攒的那些东西搁在一处。

傍晚时,陈景从翰林院回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包核桃,搁在西厢桌上时低声说了句:石亨今日午后去了趟司礼监,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时脸色铁青,门口的侍卫听见他嘟囔了一句那老东西还在查,大约是说怀恩公公。他剥了一颗核桃递过来,还有,太子殿下今儿在太傅课上突然问了句兵者诡道是什么意思,太傅答了,殿下又说那是不是可以反过来用,太傅被他问住了。

苏婉接过核桃仁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涩的回甘。她没有接话,只把那颗核桃仁慢慢嚼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陈景也不再说话,坐在旁边沏了一壶茶,把茶壶搁在两人之间的桌上,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暮色里打着细小的转。

夜里熄灯后,苏婉躺在枕上,听着窗外风声从瓦檐上滑过去。她数着日子——离重阳还有三天。三天,足够做很多事情,也足够让很多事情在最后一刻生变。她闭上眼睛,把今天收到的几条消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张彪见了宫里的人,御膳房的人按兵不动,仪仗的三个拐点已经布好人手,沈砚明回了京。这些条线各自绷着,只等重阳那日同时收紧。她在黑暗里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感觉掌心里有一点薄薄的汗,又很快被夜风带走了。

第二天天亮时,苏婉推开窗,看见院子里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槐树的枯枝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白,连那棵枣苗的叶面上都凝了一层晶莹的霜粒,在日头底下慢慢地、一粒一粒地化成水珠,顺着叶脉滑进根部的土里。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只梅花香囊挂在书桌边沿,被从窗外涌进来的晨气轻轻拂动着,半朵梅花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重阳前一日。天色从清早起便压着薄云,日头时隐时现,把院墙上的霜照出一片润润的水光又收回去。苏婉比平时起得更早,推开窗时,那只梅花香囊在晨风里轻轻转了个圈,绸面的半朵梅花朝着院子的方向,像是也在往外望。

她把窗子彻底推开,让清冽的晨气灌进来,然后坐到书桌前,研了一池墨。那方小砚台的石色在晨光里泛着青润的温泽,她握着墨条研了十几圈,墨汁浓淡匀了,搁下墨条,铺开一张裁好的棉纸条,提笔落字。这回她写得比往日都慢,每一笔都稳稳地落下去,像在确认什么:今夕各线皆按昨日约定执行,无变动。御膳房三人寅初到位,西角门人手卯时前布好。若见东华门方向烟火起,便是信号,即刻收网。各人保重,明日见。

写完了晾干墨迹,她把纸条叠成窄条,用蜡封了口。想了想,又取了一张纸,给朱见深写了一封短信:殿下明日的功课,太傅大约会有新的讲义。殿下若读到不懂的,先记下来,日后得空了再想,不急。写完了想了想,把这张短信也叠起来,和那份指令分开包了。一份交给福伯走王大娘那条路送出城,一份托人明日一早送进东宫。

做完这些,她把笔洗了挂好,砚台盖上盖子,推开椅子站起来。外头日头已经从云缝里透了出来,把院子里的霜照得亮晶晶的,那棵枣苗的叶面上水珠滚了滚,顺着叶尖滴落下去,在根部的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素心端着豆浆从廊下经过,看见她站在窗前,停了一步:今日天冷,多加件衣裳。

苏婉点头应了,从柜子里取了件厚些的褙子穿上。穿衣服时指尖碰着了袖口内侧一道细细的线头——是那件旧棉袍拆剩下的线头,她没舍得扔,缠成一小团搁在针线篮里。指尖拨了拨那团棉线,毛茸茸的触感缠在指腹上,像某种已经过去了、却还没彻底散掉的温度。

上午的时光过得很慢。苏婉把书桌整理了一遍,抽屉里的信纸画稿重新码了码,那排晾干了的果核又拿布擦了一遍灰,连窗台上那支竹笛都拿袖口仔细擦过了。做完这些事她坐在窗边看了会儿院子,檐下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啄着什么,啄两下抬头看看,又啄两下。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卖菜吆喝和行人说话的声响,隔着墙听不太真切,像是很远的地方在过着寻常日子。

午后,福伯从外面回来时没带菜,只揣回来一块用油纸裹着的小物件。他趁着给苏婉送一壶热水的功夫,悄悄把油纸包搁在了针线篮底下,低声说了句:陈姑爷刚从衙门回来,让我转交给您。便转身出去了。

苏婉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一片薄薄的竹片,约莫两根手指并拢那么宽,表面磨得很光滑。竹片的一面刻着一条简笔的鱼,鱼头朝着北面;另一面用极浅的刻痕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尾点了一个圆点。是雁门旧部传递位置的暗记——鱼头朝北,说明人已经在京城北面;那条弯曲的线是护城河的走向,线尾的圆点,恰好落在西角门外侧的位置。沈砚明用这块竹片告诉她:他已经亲自在那边了。

苏婉把竹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竹片微凉,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握久了便沾上她掌心的温度,变成一种刚好托在手心里的温。她没有把它藏进抽屉里,而是搁在了书桌最顺手的位置,旁边就是那方小砚台和那支竹笛。

傍晚的时候,素心端了晚饭进来。饭菜比平日多了两个菜,一碗炖得烂烂的红烧肉,一碟新炒的蒜苗,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素心把托盘搁在桌上时说了句:明儿过节,今晚上多吃些,补补精神。她说着在苏婉对面坐下,手搭在桌沿上,什么也没多问,就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把饭吃完。

苏婉知道素心大约是猜到了什么,可她没有问,素心也没有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从淡灰变成深蓝,再变成墨色的夜。苏婉吃完最后一口饭,搁下筷子时,素心站起来收了碗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书桌边沿那支竹笛和那块竹片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端着托盘出去了。

夜幕彻底落下来时,苏婉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把那支竹笛拿起来搁在膝上,手指沿着笛身的六个孔依次按过去,无声地走了一遍音阶。她想起在冷宫时,朱见深隔着墙问她笛子怎么吹,她说等出去了就教他;想起郑彪船头吹响的那声呼哨,想起沈砚明从南京带回来的那沓旧档,想起陈景在茶棚里推过来的纸卷。这些事在各处同时发生着,如今都汇聚到了同一个节点上,像河道的支流在入海口拧成了一股。

窗外起了风,把檐角的东西吹得轻轻响了一下。苏婉放下竹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凉却不刺骨,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抬头往北面的天空望了一眼——云层散了些,露出一角微亮的月牙,薄薄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不亮,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她合上窗,回到桌边把那块竹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搁回原处,转身躺下了。枕着那一沓已经安放妥帖的信件和画稿,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穿过秃枝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收拢一根很长很长的线,一圈一圈,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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