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在林场收药材的事,是工人们自己找上门来的。老赵头一个搭话的,他把自己挖的那几棵小参用报纸包了,揣在怀里揣了好几天,走到陈阳面前把纸包往桌上一放,吞吞吐吐地问他收不收。陈阳解开报纸看了几眼,参须断了好几根,品相不好。老赵说便宜点也行,反正自己留着没用。陈阳想了想,报了个价。老赵没还价,把钱揣兜里走了。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工人们都知道陈阳收药材了。上山干活的时候身上多带个袋子,看见黄芪挖黄芪,看见党参挖党参,看见五味子摘五味子。回到林场把药材送到陈阳那里,他给的价格公道,不压价不拖款,当场付钱从不赊欠。老刘说他比镇上药铺给得高,老赵说你那点破参人家药铺不收。
下班后工人们排队在陈阳宿舍门口等着卖药,手里拎着袋子提着篮子捧着报纸包。陈阳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看,黄芪的粗细,党参的长短,五味子的成色,细辛的根须完整不完整。他把药材分了等级,记得清清楚楚。老周说你这是搞副业,陈阳说这是帮大家创收,林场工资低,大家多挣点不好吗。
老魏很快知道了这事。他把陈阳叫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问他听说你在林场收药材。陈阳说是。老魏把笔放下,问你耽误工作没有。陈阳说没有。老魏说没有就行,副业可以搞但不要影响工作。林场的活是第一位的,你要是耽误了工作我先找你。
陈阳说他知道。
出了办公楼老赵问他老魏说啥了,陈阳说没说不让搞。老赵说那就行。
陈阳收来的药材自己炮制。黄芪切片,党参切段,五味子挑去梗,细辛扎成把。他在宿舍门口支了一个架子,把药材摊在竹匾上晒。赛虎趴在旁边看着那些药材,不让别的狗靠近,谁走近了它就站起来龇牙。
老刘从楞场回来,蹲在陈阳旁边看他炮制药材。你还会这个。陈阳说学过。老刘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跟老郑头。老刘说老郑头那个人脾气怪能跟他学出来不容易。
小王从宿舍出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陈阳递给他一本药书让他看。小王翻了翻说看不懂,陈阳说慢慢看,看多了就懂了。小王把书还给他,陈阳又把书塞回去,叫你拿着就拿着,书又不是炸弹炸不死人。小王把书夹在腋下走了。
药材炮制好了陈阳拿到镇上去卖。林老板看了他的货,说品相不错,炮制得到位,比上次的好。他报了价,陈阳没还价,他知道林老板给的是公道价。
从镇上回来老周问他卖了多少钱,陈阳说了个数。老周把烟袋叼在嘴上,嘴里的烟杆晃了一下。不少,快赶上林场一个月工资了。陈阳说药材不是天天有,采药要看季节,过了季就没有了。采药的手艺在林场用得着,不在林场也用得着。
陈阳把卖药的钱留了一些炮制药材的成本,剩下的分给卖药的工人。老赵拿到钱数了好几遍,说这比他卖参多多了。陈阳说你卖的那几棵参不值钱,药材量大了才值钱,你光挖参不挖别的,挣不到钱。挖一点卖一点,挣的是零钱。等这些都加起来才是整钱。你把整钱挣到了,再说发财的事。
老赵说明年多挖点药材,少挖参,参不好挖还犯法。陈阳说不犯法,参可以挖,小的不要挖,大的少挖,挖多了也不行。山参是保护植物,挖多了林业局来查。老赵说知道了。
林场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从几个工人发展到几十个工人。陈阳忙不过来了,让小王帮他记账,药材从谁手上收的,品种,数量,等级,付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清楚。小王记了几笔就记乱了,陈阳批评了他。小王重新记,这次清楚多了。
老周说你这是把林场变成药材市场了。陈阳说不是市场,是帮大家多挣点钱。老周说你的心眼好。
陈阳蹲在楞场边,把当天收的药材摊在报纸上分拣。赛虎趴在旁边耳朵竖着。陈阳把一棵黄芪拿起来看了看,根不够粗,年份不够。他把这棵黄芪放在次等的那一堆。赛虎的耳朵转了一下,眼睛盯着那堆药材。
食堂的灯亮了。老吴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工人从楞场上陆续回来,满身锯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拿着空碗往食堂方向走。远处山上的树影在暮色里变暗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林场的活没耽误,药材的生意也没耽误。陈阳忙得脚不沾地。他不喊累,他知道累也没用,活还得干。
赛虎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陈阳收药材,林场的工人挣着了钱。他挣着了信誉。他们把药材拿来卖给他,等药材晒干了炮制好了拿到镇上去卖,镇上药铺的林老板说他的货品相好炮制到位,让他以后多送点。收药材是要本钱的,本钱压在里面货出了钱才回来。钱在人家的口袋里,货在别人的仓库里,两头不靠岸。他一个人,中间搭座桥。桥不能断,断了人就没法走了。
老周端着茶缸子从办公室出来,蹲在楞场边照例问了一句收了多少。一斤黄芪,两斤党参,半斤五味子。老周说工人们现在都成采药的了,不是伐木的了。
采药不耽误伐木,活照干。活一样没少干,除了伐木、检尺、运输、巡山、抓贼,还挤出时间采药、炮制、卖药。林场的工资不够花,药材的钱是添头,添头也是钱。陈阳的账本越来越厚,数字密密麻麻,有些数字已经看不太清了,字迹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