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山队在林子里走了两天,参没挖着几棵,熊倒是遇见了一头。
那天下午,陈阳带着老赵他们在一条山沟里找参。沟不深,两面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椴树,林下灌木稀疏,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老赵走在前头,边走边用树枝扒拉地上的枯草。老刘跟在后头,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小王拿着相机东拍西拍,拍树皮上的苔藓,拍石缝里的小花,拍落在树叶上的蝴蝶。
陈阳走在最后,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在扫地面。参幌子他没看见,但看见了一堆新鲜的熊粪,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粪里还有未消化的野果籽。
老赵走过来问咋了,陈阳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说熊来过。老赵的脸白了,老刘也紧张了。老赵问新鲜的还是陈旧的,陈阳说新鲜的。
陈阳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关着保险上了膛,把枪机打开又合上。老赵你把油锯打着,熊怕响声。老刘你找棵大树,爬上去,小王你也爬上去。他自己把枪端在手里,枪托抵肩,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赛虎的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浑身毛发竖起来。
灌木丛里窜出一头黑熊,不大,百十来斤,毛色黑亮,胸前有一道V字形的白斑,像一条白色的领带。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大概是野果或者树根。它看见人愣了一下,嘴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把那东西捡起来重新叼住。
老赵拉着油锯的绳子拉了好几把没拉着,急得满头大汗。他的手在发抖,拉绳子的手滑了。陈阳说别拉了,上树。
老赵抱着树干往上爬,手滑了几下没爬上去。陈阳蹲下来托了他一把,他翻身上去了。小王爬得快,三两下就窜到了一根粗树杈上,坐在树杈上喘气,腿在发抖。老刘抱住树干腿蹬不上去,陈阳从下面托着他的屁股,托了好一会儿才把他顶上去。
赛虎朝黑熊冲了过去。黑熊放下嘴里的东西,直立起来,比人还高。它的爪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赛虎从它腿边窜过去,咬住了它的后腿。黑熊一巴掌拍过来,赛虎松了口躲开了,在地上翻了两个滚,爬起来又冲上去,对着黑熊的腿又咬了一口。黑熊转过身来,赛虎又躲开了,围着这头黑熊转圈,左冲右突。
陈阳端着枪对着黑熊,黑熊的胸口那块V字白斑在准星里晃来晃去。他喊了一声赛虎,赛虎跑了回来,蹲在他脚边喘着粗气。
黑熊没有追。它站在那里看着陈阳,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的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但很亮,映着树林的光影。陈阳的枪口一直对着它的胸口,黑熊的吼声停了。
陈阳的手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扳机上,枪口纹丝不动。黑熊慢慢放下前肢,四足着地,转身走进了灌木丛。灌木丛晃动了几下,安静了。
陈阳把枪收了,关了保险。老赵从树上滑下来,脚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问陈阳咋不开枪。陈阳说它没伤人。老赵说它差点伤人了,没伤人就不能开枪,开枪犯法。老赵说它要是伤人了呢,那到时候再说。老刘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把腿弯压住。小王在树上不敢下来,陈阳叫他他才哆哆嗦嗦地往下爬,抱着树干滑了好一阵子才到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老赵说他胆子小,小王说他不是胆子小是腿不听使唤。
陈阳蹲下来检查赛虎。赛虎身上没伤,就是毛被熊爪子挂掉了一撮,露出底下的白皮。他摸了摸赛虎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老赵说你这狗不怕熊,陈阳说它爹也不怕。
老赵把油锯打着试了试,油锯响了他才安心。老刘问还往前走不走了,陈阳说不走了,回吧。熊在这片活动,今天不能再往前了。老赵说那参还挖不挖了,陈阳说明天换个地方,这边的参下次再说吧。
下山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老赵走在前头,陈阳跟在最后,枪一直端在手里,保险开着。
回到林场老周问他们今天咋样,挖着参没有。老赵说挖着了,也遇见熊了。老周问伤着没有,老赵说没有。老周看着陈阳,陈阳说碰见了一头小熊,没伤人。老周说你没开枪,陈阳说没有。老周说他跟你说过,熊伤人才能开枪,不伤人不能开枪。陈阳说他记得。
老张说陈阳你胆子也太大了。陈阳说不是胆子大是有规矩。黑熊是国家保护动物,打了犯法。参是山上长的,黑熊也是山上长的,参能挖,黑熊不能打。参挖了还能再种,黑熊打了就没了。
老赵把自己挖的那几棵小参拿出来晒,参须断了好几根,品相不好,卖不上价,白干了。老刘一根没挖着,说下次不去了,白耽误工夫。小王挖了一棵小的,根须完整,晒干了拿回家泡酒。老赵说明年还去,陈阳说去也行不去也行。老刘说去碰碰运气也许能挖着大参。老赵说陈阳带咱们去咱们就去,他不带咱们去咱们自己去。
老赵把陈阳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明年进山你带我们多挖几棵,卖的钱你拿大头。陈阳说不是钱的事,山上的参越来越少了,挖一棵少一棵。规矩你是知道的,小的不能挖,母的不能挖。你坏了规矩,以后就没得挖了。老赵说知道了。
陈阳蹲在保卫科门口,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枪膛里干干净净,膛线清清楚楚。他把枪管装回去,把枪靠在门背后。赛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老周端着茶缸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今天这事你做得对,没开枪就对了。开了枪,老魏也保不住你,林业局来人把你抓走,在林场开除了。你以后怎么办。陈阳说他知道。老周说知道就行。
老周把烟袋叼在嘴上点着了,熊这东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今天这头小熊,它妈大概就在附近。大的要是来了就麻烦了。你是见过黑熊的,也知道它的利害。
陈阳把赛虎从地上抱起来,赛虎有点重,二十多斤,趴在他怀里尾巴摇了一下。他把赛虎放在地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他摸了一把赛虎的背。这家伙没事就好,今天要不是赛虎缠住那头熊,老赵老刘小王不一定能爬上树,他那一枪也不一定开。开了枪,枪响了,熊伤了,林业局来人了,把他带走了。赛虎追上去出了事,他护不了它。狗能护你,你护不了狗,你算什么主人。
他摸了摸赛虎的背。赛虎的尾巴摇了一下,舌头伸出来舔了舔自己的鼻子。它今天跑了很远的路,喘过了,累了。
天又亮了。食堂的灯亮了,窗户上映着晃动的影子。老吴在准备早饭,蒸馒头,熬粥,切咸菜,水缸盖子掀开的声音,水瓢碰缸沿的声音,菜刀在案板上剁咸菜的声音。他蹲在那里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耳廓,用指腹摩挲着赛虎脊柱两侧紧绷的肌肉,掌根慢慢加重了力道,从肩胛一直推到腰胯。赛虎舒服地哼了一声,把脑袋歪过来搁在他膝盖上。